对郑宸来说,虚拟时装是一个需求品,“既然有元宇宙,就会有人的形象,既然有形象,就会有衣服的需求”,它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依托“元宇宙”的概念,没有了时空与重力的限制,数字世界里的时尚崭露头角。虚拟服装不仅仅是简单的3D技术,更是数字世界的一门交叉学科,包括了游戏和加密艺术(crypto art)。数字时装作品通过图片、视频、游戏、AR等多种方式传播,而区块链技术让它的数据被加密后储存在区块链中,这就保证了虚拟服装的独一无二和不可复制性,也让它的交易成为可能。

郑宸介绍,现在虚拟时装市场的客户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喜爱收藏数字藏品的玩家,他们并没有衣服上身的需求;另一类是社交媒体上的博主,他们将自己的照片发给工作室,工作室根据照片把虚拟服装调整成和照片人物一样的姿势,最后再用技术进行合成和渲染,完成衣服的上身。


被疫情推动的3D场景应用

无论是本科还是研究生阶段,郑宸的专业都与“虚拟”无关。学习服装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她是理科生,经过和家人无数次软磨硬泡,才在高二那年改学艺术,并考上四川大学的时装专业。本科毕业后,她决定留学英国,选择了业界声誉比较好的金斯顿大学。

如果不是因为疫情,她的学业本应该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但2020年到2021年这两年,多少人因为疫情而留学梦碎。郑宸不愿意交着高昂的学费上网课,“推迟一年入学”便成了她的选择。现在回望这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间隔年”,自学3D软件、实习和创立工作室,郑宸在这一年间歇中顺水推舟般地完成了这一切,谈到这些影响深远的决定,郑宸说的最多的就是“被push”。

她最初只是想利用这一年学一门技术。疫情之下,秀场取消,虚拟产业反而获得了新的发展。郑宸想到了3D,便很快着手自学。面料、廓形、概念,这些实体衣服会有的东西,虚拟服装也不会少。唯一不同的是,由于只需要在电脑上操作,虚拟服装的产出时长会被大大压缩。有了实体制衣的基础,上手并不是一件难事。

Clo3D软件对设备要求很高,郑宸2015年买的电脑显然已不能适应这个要求。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也为了说服爸妈资助她升级设备,她接了一个网上帮助国外大学的学生做3D的订单。她为此费了不少心思,用卡顿的电脑一周就做出了4件衣服。郑宸在老旧设备面前的执着劲儿最终感动了妈妈,换电脑的心愿就此达成。

紧接着,郑宸拿着挣来的钱。交了Clo3D全球创意大赛的报名费。她的理由很简单——正版的Clo3D软件一个月要交50美元使用费,但300元人民币的报名费,可以免费使用半年正版软件。怎么想似乎都不亏,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她参加了比赛。

当时郑宸还在上海实习。时装周带给她的不仅有光鲜的色彩,还有被刷新的抗压能力,她用“紧急”“马上”和“随时随地”来形容无数琐碎细小的工作。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刚看完SHUSHU/TONG的大秀,就不得不在出租车上、在地铁口、在马路牙子上用电脑给老板发文件。这一次时装周,让郑宸看到了“时尚”“品牌”和“秀场”背后的忙碌与混乱。加上要完成比赛的作品,她几乎每天都是凌晨2点之后才睡。

到了比赛的复赛阶段,郑宸已经结束实习回到了成都。有了构思之后,她闭关了四五天,完成了复赛作品《HUMAN REPLICATOR OASIS》。

作品受到了电影《银翼杀手》的启发,将场景设置在一个乌托邦绿洲一般的虚拟世界。然而,它的对象却是虚拟世界中的女性复制人。她们是用高科技制作出来的“复制人”,有漂亮的脸蛋、精致的妆容,却没有独特的灵魂。对人类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世界,但对复制人来说,却是一种伪装的服从,没有独立的个性和独立的思想。“美丽而空虚”是郑宸用虚拟服装的形式给人工智能做出的思考。

比赛的结果出乎意料。2021年8月,她得知自己获得了三等奖,奖金1700美元。她调侃道,那个时候本来打算用这笔钱给自己的猫买一个弟弟。

“现在我把买猫的钱都投入到事业上了。”讲到这里,郑宸忍不住笑起来。


Clo3D全球创意大赛参赛作品《HUMAN REPLICATOR OASIS》

虚拟:通往“无相”之路

现在打开无相工作室的简介,清晰的介绍、众多的项目和绚烂多彩的作品让人难以相信它仅仅成立了一年,而距离它重新确定方向和人员组成,时间只有两个月。

2021年6月,郑宸读硕士的3个月前,她决定开始自己的事业,和她在间隔年期间的很多决定一样,这也是出于“证明自己”的渴望。她和伙伴们成立了Judeer Chen工作室,创立了同名品牌并做出了第一个系列产品。因为看到了很多时装专业留学的准备工作需要用到3D技术,便萌发了在艺术留学机构里开课的想法,又把“教育培训”确定为自己创业的方向。然而,因为是初创,“碰壁很多”。之后,工作室虽然有了自己的作品,但那个时期,郑宸主要的打算还是用虚拟作为噱头,把实体衣服作为归属。

但出乎郑宸的预料,很多项目、人脉和资源推着她前进,工作室发展得很快,也接到了不错的合作项目。2021年11月,他们和纽约科技时尚设计师陶德(Todd Hessert)合作,联合旗下三位虚拟人参与制作了一场虚拟时装秀,并参加了迪拜时装周,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虚拟秀场。

来到英国之后,留学对郑宸而言首先意味着学业上的繁忙。她在本科时期工作量相对轻松,但来到金斯顿大学后,设计稿的数量已经达到一百二三十套之多。在金斯顿大学,老师会和学生已有的观念产生碰撞。高强度的工作之下,郑宸表示,学业的压力和自己的品牌,让她感觉“每一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直很紧张”。

生活被分成了两半:学业和工作室,她在其中费力地维持着平衡。放春假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围的朋友旅游散心释放压力,而自己却在宿舍闭关了一个月。

虽然课程和3D没有关系,但郑宸在伦敦认识了很多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大家都对时装抱有热忱。同样,她也认识了不少做虚拟服装的朋友,在无数次和同行们的交流探讨中,郑宸慢慢放弃了改做实体服装的想法,打定主意做虚拟服装。

2022年4月,工作室正式更名为无相工作室(AMORPHOUS STUDIO)。为了改名,她们足足考虑了一个月。这是一个标志性的举动——如果说之前的种种尝试只是机缘巧合,无相工作室的成立意味着团队决定真正好好规划一个品牌。

此外,郑宸也换了新的合作伙伴——廖明月(月亮),她们相识于一次工作室之间的联名合作。月亮作为更名后的工作室的共同创始人,拥有英国创意艺术大学设计和商业管理双硕士学位,也曾任职于元宇宙虚拟服装品牌 Gravity The Studio,在金融和虚拟科技时尚界都有着丰富的经验。郑宸说,月亮的加入帮助她开拓了视野,把市场概念注入了她的时尚思维。从此,郑宸不再只是以一个设计师的视角观察周围的变化。后期,工作室新加入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切都在磨合,也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选择‘无相’这个词,是希望不要设置太多边界,虚拟时装本身就有一种不受控制、不被影响的意思,除此之外,它的内核根植于东方哲学、一种宇宙无边无形的感受。”郑宸说。

工作室的第一个系列被命名为“秘境”。这个系列融合了“自然”和“认知”两方面的含义,借鉴了东方哲学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意趣,表达自然的疗愈与自我的发现。“人都需要一个秘境、一片净土去净化自己,探究自己。”

比起单纯地用语言讲述,郑宸更喜欢勾勒一个场景:“在《香水》这部电影中,主角天生拥有敏锐的嗅觉,却突然发现溶洞是没有味道的,那一刻他很疑惑也茫然,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真正要去干什么。这是一个自我意识启发的过程。”

说到启发,郑宸的语气中多了愉快与骄傲。“秘境”的创作过程和它想要表达的内核似乎在这个点上达到了同一——在郑宸和团队成员的努力之下,这个系列共诞生了九套衣服,她毫不讳言创作的过程“非常爽”。


工作室作品:虎年新春系列

东方式的秘境美学

“秘境”是一系列相当大气的作品,神秘的颜色、雕塑感的造型,在宣传视频中,模特左手微微扬起,站立在高高低低的银色蜡烛之间。为了贴近自然和天人合一的理念,衣服的材质选择了蜡和冰——虚拟服装材质上的自由往往是实体服装难以达到的。在郑宸看来,东方的美学元素绝不仅仅意味着新中式的设计,更重要的是融入东方的理念,关于留白、关于侘寂、关于“无”与自我认识。

而工作室前期的作品,收获好评的“虎年新春”系列,红色的外观洋溢着中国元素和节日氛围,反而成为郑宸自己不是很满意的一组。

“虎年”系列由于多方合作,再加上节日主题的限定,留给工作室自由发挥的空间并不大。对郑宸来说,这种“大红大紫”的设计,自己并不特别擅长。

郑宸的专业是男装,她喜爱极简的风格,这和多以造型夸张、赛博朋克风格为主打的多数虚拟时装品牌十分不同。无论是Judeer Chen还是无相,她的大部分作品更倾向于写实。这和郑宸最喜欢的设计师拉夫·西蒙斯(Raf Simons)不无关系。

拉夫·西蒙斯来自比利时,曾担任过吉尔·桑达和迪奥的首席设计师。谈起西蒙斯,郑宸总是十分兴奋,她大一时就受到这位设计师的影响。在她看来,尽管西蒙斯设计过很多令人惊艳的女装,但他最为出色的还是自己同名品牌的男装。西蒙斯不会将设计做得很大,而是倾向于做得很巧妙,在极简中融入青少年流行文化,这极大地激发郑宸对男装的兴趣。

郑宸喜爱男装,就连设计女装时也从未丢失对男装的感觉。对于以女装产品为主的虚拟时尚市场而言,郑宸的设计确实更偏于保守。她认为,这是来源于男装想法的融入。“我喜欢一些细节方面的不同,不希望很夸张,有的作品可能第一眼看上去很吸睛,但经不起品味。我喜欢别人慢慢看我的作品。”

郑宸认为,一件好的衣服,穿着它的人会慢慢发现这件衣服的细节。它的重点可能是一个精致的水洗标,或者它的外面平平无奇而里面却有很特殊的印花点缀,在了解它的过程中,“顾客可以和衣服之间进行一种身体上的交流”。

与其为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干

郑宸的工作室虽然成立时间不长,却发展迅猛,仅在某电商平台上的两次售卖,总价就已经超过了10万元。

谈到最近一次售卖,郑宸十分激动。从开始售卖的12点起,数据激增。“我和另一个小伙伴激动地狂叫,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卡着点来买我们的东西。”这个在后台跑数据的场景,成为郑宸在来到虚拟时尚领域之后最有成就感的记忆。

郑宸对未来充满信心。毕业之后,她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室的经营之中。下一部作品,郑宸决定利用自己的长处,尝试虚拟男装,man in pink是她近期的想法。一个在伦敦的时尚展览启发了她的灵感——男性对美的追求不亚于女性,在历史上,高跟鞋和丝袜都是男性发明出来的,那么打破性别的偏见又有何不可?于是,郑宸想到了用纯粉色的男装来表达自己对此的理解。但同时,它也将延续“秘境”系列材质的感觉,“打造自己的品牌DNA”。

在留学时创业,对于郑宸来说,有忙碌与劳累,但更多的是成就感和幸福感,以及“为自己工作”的踏实感。她提到,周围很多留学生结束学业之后,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回到国内也很难找到令自己满意的工作,与其为别人打工,为什么不给自己干呢?和过分着迷于艺术表达的创作者不同,郑宸关注市场动向,她的身上有一种善于经营的气质。郑宸给创业者的建议是,要开发自己的商业头脑,因为市场不会等你。

不过,在所有的经营、市场和利益之外,郑宸仍然对虚拟时尚寄予期望。她又拿出了自己的惯用方式——举了一部电影的例子。

“你看过《盗梦空间》吗?”她问。

“一个地下的场景,很多人都选择输入液体后一直保持在睡梦里,他们为什么不想醒来,你还有印象吗?”

没等笔者作出反应,她很快便自己给出了答案,语速有些急促。“因为,现实生活中,有些东西可能就是达不到完美,但是虚拟能做到。” (作者徐梓婕系清华大学日新书院在读本科生。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2年第7期)

作者:徐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