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奢想把我的音乐技巧学得很好,成为“国际的”音乐家。正在考虑之际,凑巧得马思聪兄的帮忙,介绍了他在巴黎的先生奥别多菲尔给我,于是我下了很大的决心,不顾自己的贫困,在1929年离开祖国到巴黎去。

在困苦生活的时日,对祖国的怀念也催迫我努力。

我很喜欢看法国国庆节和“贞德节”的大游行。这两个节是法国很大的节日,纪念的那天,参加的人非常拥挤。有整齐的步兵、卫队、坦克队、飞机队等。民众非常热烈地唱国歌,三色国旗飘扬。我每次都很感动。在1932年,东北失陷的第二年,到那些节日,我照旧去看游行。但是那次群众爱护他们祖国的狂热,和法国国歌的悲壮声,猛烈地打动了我。我想到自己多难的祖国,和三年以来在巴黎受尽的种种辛酸、无助、孤单、悲痛、哀愁、忧郁的感情混合在一起,我两眼充满了泪水,回到店里偷偷地哭起来。在悲痛里我起了应该怎样去挽救祖国危亡的念头。


冼星海画像

我那时是个工人,我参加了“国际工会”。工会里常放映些关于祖国的新闻片和一些照片。我从上面看到了祖国的大水灾,看到了流离失所、饥饿死亡的同胞;看到了黄包车(人力车)和其他劳苦工人的生活;看到了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党派分裂、国民党的大屠杀……这些情形,更加深我的思念、隐忧、焦虑。

我把对于祖国的那些感触用音乐写下来,像我把生活中的痛楚用音乐写下来一样。我渐渐把不顾内容的技巧(这是“学院派”艺术至上的特点),用来描写、诉说痛苦的人生、被压迫的祖国,我不管这高尚不高尚。在初到法国的时候,我有艺术家的所谓“慎重”,一个创作要花一年的功夫完成,或者一年写一个东西,像小提琴及钢琴合奏的《索拿大》,我就花了八个月的功夫。但以后,就不是这样了。我写自以为比较成功地作品《风》的时候,真是被生活逼迫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住在一间七层楼上的破小房子里,这间房子的门窗都坏了,巴黎的天气本来比中国南方冷,那年冬天的那夜又刮大风,我没有棉被,觉也睡不成,只得点灯写作,哪知风猛烈吹进,煤油灯(我安不起电灯)吹灭了又吹灭。我伤心极了,我打着战,听寒风打着墙壁,穿过门窗,猛烈嘶吼,我的心也跟着猛烈撼动。一切人生的苦、辣、辛、酸、不幸,都汹涌起来。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于是借风述怀,写成了这个作品。以后,我又把对祖国的思念写成《游子吟》《中国古诗》和其他的作品。

我想不到《风》那么受人欢迎。我的先生们很称赞它,旧俄(现在已统称苏联)的音乐家,也是现在世界有名的音乐家普罗珂菲叶夫也很爱它。并且它能在巴黎播出(上面说过的《索拿大》也被播出)和公开演奏。


巴黎音乐院杜卡作曲班合影(右二为冼星海)

大概因为作品和别的先生介绍,我侥幸认识了巴黎音乐院的大作曲家普罗刁客先生,他是世界三大音乐家之一(印象派)。更侥幸的是他竟肯收我做门生,他给我各种援助,送我衣服,送我钱,不断地鼓励我。还派他的门生送我乐谱、香烟(我当时不抽烟,没有收下),并答应准我考巴黎音乐院的高级作曲班。在这之前,一个法国的女青年作曲家,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她亲自弹奏过我的作品,她鼓励我不要灰心,她教我学唱,学法文,经济上不时周济我(她的母亲待我也很好)。在考巴黎音乐院的时候,她先练习了八个月的钢琴为我伴奏。

报考的那天,巴黎音乐院的门警不放我进门,因为我的衣服不相称(袖子长了几寸的西服),又是中国人。我对门警说,我是来报考高级作曲班的,他不相信,因为中国人考中级班的也很少,而且来的多是衣冠楚楚的人。高级班过去只有马思聪兄入过提琴班。这样就难怪他阻挡我了。正在为难,恰巧普罗刁客先生从外面来,他攀着我的肩一同进去了。

我总算万幸考入了高级作曲班,考到了个荣誉奖。他们送给我物质的奖品时,问我要什么?我说要饭票,他们就送了我一束饭票。入学后,我专心学作曲,兼学指挥,并在“国名学派”士苛蓝港多隆姆学音乐理论。在生活上较有办法了。学校准许我在校内吃饭,刁客先生更常帮助我。不过比起别人来,我穷得多。学习上物质的需要还很难解决,如买书就不易,所以我几次要求政府给公费。照我的成绩及资格说来,是应得公费的,但祖国政府对我的几番请求都没答复。学校给证明,甚至当时巴黎市长赫理欧也有证明文件都不行。我很失望。我记得有一年,有个要人到巴黎来,找我当翻译,我顺便要求他给我想办法资助去德国学军乐(那时我还未入巴黎音乐院),回来为祖国服务。他那时虽是对外宣传中国需要抗日,却不能答应我的请求。而我入了巴黎音乐院之后,要想政府给公费就更困难了。结果是从始到终一文公费也领不到,我在巴黎音乐院的几年生活只靠市长和学校的帮助。


冼星海雕像

1935年春,我在作曲班毕了业,刁客先生逝世,我就不能再继续留在巴黎研究了。另一方面我也想急于回国,把我的力量贡献给国家。所以临行时,上面说过的那位女青年作曲家劝我再留在巴黎,我也不肯再留,为了却她的盛意,我对她说谎,说半年后就回到巴黎来。我有许多曲稿还留在她那里,还有许多书籍稿件也放在别处一间小寓所里因为没钱交房租,不能去取回来,大概现在还在吧!

1935年初夏,我作最后一次欧洲的旅行。几年来我把欧洲主要的许多大小国家的名城、首都都游过了,增长了很多知识。这最后一次到伦敦的旅行,却很不顺利。登岸时,英政府不准我入境,他看见我的证明文件及穷样子,以为我是到伦敦找事做的,他不相信我是旅行者。我被扣留了几个钟头,亏得能打电话到公使馆才被释放了。帝国主义对弱小民族是歧视的,英国的成见尤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