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往】  

作者:陈聪(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作协会员、新华社战地记者,曾在埃及、叙利亚等国常驻三年,回国后参与黄大年、钟扬、王继才等重大典型人物报道。已出版中东一线纪实作品集《燃泪天堂》《厌倦与天真——徘徊在天堂和地狱的边上》、报告文学《心有大我、至诚报国——黄大年》《种子钟扬》《兰考:会它千顷澄碧》,主编《新闻传播热点问题研究(第一辑)》。本文部分内容摘自报告文学《种子钟扬》。)

学人小传

钟扬(1964—2017)湖南邵阳人,199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生前系复旦大学党委委员、研究生院院长、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组部第六、第七、第八批援藏干部,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长期从事植物学、生物信息学研究和教学工作,取得一系列重要研究成果。2017年9月25日,钟扬在赴内蒙古城川民族干部学院为民族地区干部讲课的途中遭遇车祸,不幸逝世,年仅53岁。2018年3月29日,中宣部追授钟扬“时代楷模”称号;2018年6月,获得“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2019年2月,获得“感动中国2018年度人物”荣誉。

有一个人的生命,记录着前人未及的巅峰——

在海拔6000多米的珠穆朗玛峰北坡,他带领团队采到高山雪莲,攀登到中国植物学家采样的最高高度;

在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他的团队找到了世界海拔最高的植物界“小白鼠”拟南芥,并将成果无偿提供给全球科研机构;

他带领团队收集了上千种植物的4000万颗种子,填补了世界种质资源库没有西藏植物种子的历史空白。


  钟扬(中)与学生们一起用餐。

  钟扬(右二)与藏民们在一起。

有一个人的科研,十几年前就已做到国内顶尖——

1996年,他根据自身研究成果,建立了基于分类本体论思想的生物学交互分类信息系统,引起国际学界广泛关注;

2001年,他参与编写《简明生物信息学》,在当时被誉为国内生物信息学前沿著作,至今仍被用作高校生物学教材;

他主持编写《基因计算》等3部科普著作、《大流感》等6部科普译著,为科普教育事业作出卓著贡献。

2017年9月25日,著名植物学家、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钟扬教授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出差途中,不幸遭遇车祸,53岁的生命戛然而止。

“任何生命都有其结束的一天,但我毫不畏惧,因为我的学生会将科学探索之路延续。”钟扬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但在严寒雪原上穿行的学生们,却再也得不到他的无私庇护。

为什么他几乎每天工作近20小时,16年如一日投身援藏,17年如一日参与科普,为科研教育事业奋斗到生命最后一息?

为什么他的心跳已到每分钟44下的临界值,却依然选择迈着不灵活的双腿,在高原上艰难行走,攀爬着基础科研的高峰?

为什么他在突发脑溢血后刚刚苏醒之时,就口述下一封给党组织的信,立下“我将矢志不渝地把余生献给西藏建设事业”的誓言?

让我们走进复旦校园,走进雪域高山,走近这位植物学家艰辛跋涉而无限精彩的一生。

跋涉者

“只要国家需要、人类需要,再艰苦的科研也要去做”

青藏高原,烈日暴雨交替侵袭,稀薄的空气睥睨着每一位野外工作者。然而,在无数不知名的雪山上,成千上万的植物都见过这样一个身影——

四五十度的陡坡,一个八九十公斤重的人在艰难攀爬,脸庞被晒得发紫,牛仔裤和格子衬衫上溅满泥浆。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上,每走一步都好似要用尽全身力气,可他走在一群年轻人前面,从不喊停,从不减速。

这就是每年平均150天在世界屋脊漫山荒林之间穿行的钟扬。

2001年,钟扬第一次进藏。有的人不理解:一个上海学者,为何要跑到西藏搞科研?

从上海到西藏,5000公里的距离在地图上也就一拃长,但在钟扬看来,却是从种质资源洼地到富矿的“穿越”。

青藏高原是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有将近6000个高等植物物种,占中国高等植物物种的18%。然而这么多的物种,却从来没有人进行过彻底盘点。从一个植物学家的角度来看,青藏高原是一片富矿,也是一片空白。

钟扬经常跟人说:“假设西藏有一种应对癌症的植物一百多年后没有了,但一百多年前我采集过5000粒种子,并且把那5000粒种子放在了一个罐子里。后人拿出来种,即使只有500粒能活、50粒能结种子,这个植物不就恢复了吗?”

一种基因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一颗种子可以改变一个民族的未来。带着填补历史空白的想法,钟扬一脚踏入青藏高原这片“生命禁区”,一走就是16年。

2014年,国庆节前夜,西藏大学。

“明天咱们去堆龙德庆,采拟南芥!”钟扬忙完一天的工作,筹划着第二天的“探险”。

堆龙德庆,藏语意为“上谷极乐之地”,然而,钟扬此行面临的却是4600多米海拔的高原峭壁。

拟南芥,20世纪50年代曾被编入植物志。然而,在基因技术应用之后,由于没有人在青藏高原采到过它的样品和种子,无法对其进行基因组测序和深入分析。谁一旦找到这种植物,就掌握了逆境生物学研究的新材料,也就能再现高原植物的起源进化过程。

西藏大学生态学科博士生刘天猛至今无法忘记钟老师带领他们寻找野生拟南芥的情景:“钟老师大口喘着气带着我们往山上爬,一边爬,一边还不忘向我们介绍采集植物的知识,从来没见他歇息过。”“他就是要带着我们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从藏北高原到藏南谷地,从阿里无人区到雅鲁藏布江边,无数个这样平凡的日子,拼凑成钟扬在世界屋脊上艰辛跋涉的日日夜夜。

在钟扬心目中,有这样一个“小目标”:每一份种子样本,要收集5000颗种子。

按照采集标准,要集齐这5000颗种子,是不能在一个地方收集了事的,必须再换一个直线距离50公里以外的地方采集。

西藏大学理学院拉琼教授算了一笔账:集齐一份种子样本的5000颗种子,大概要跑500—1000公里。一天800公里,星夜兼程,已是极限。

陡坡直上直下,钟扬在跋涉。不管多远多危险、高原反应多严重,只要对研究有帮助,他就会带领学生,在林芝、日喀则、那曲和阿里等地区采集野生植物标本和DNA样品,一颗一颗地采、一个一个地做。

月亮弯了又圆,钟扬的灯火不息。16年来,他带领学生初步摸清了西藏生物资源的分布特点,西藏植物研究的空白一点一点被填补,多个物种的遗传多样性、保护生物学、谱系地理等领域研究也越来越深入……

痛风发作了怎么办?捡根树枝就是拐杖。钟扬不愿坐在车上等,他怕学生们上山不安全。

野外采样开夜车事故频发怎么办?得防止司机睡着。钟扬的身子挺不住,可他硬是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和司机长夜聊天,让学生们在后座安心睡觉……

无法想象的苦,却总有更惊人的毅力去克服。

无数个野外的清晨,钟扬嘴唇冻得发紫,还要忍着身体不适给学生们做早饭,“你们年轻,要多睡会儿”;早晨6点出门采集种子,到了晚饭时间还没吃上饭,最后只见钟扬带头从地里刨开土,抓起混着泥巴的萝卜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纯天然的东西,好吃。”

…………

那是一份持续了16年的爱。刘天猛说,平常人可能很难想象钟老师为什么这么热爱采样,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热爱都可能不会持续那么久。

太炽热的爱,往往伴随着更刻骨铭心的痛。

钟扬不是不知道高原反应的厉害。西藏种质资源库主任扎西次仁说:“钟老师当时到了藏大,什么都没说,就是带着我们一起去野外考察。他血压高,身材又胖,刚到西藏时高原反应特别厉害,头晕、恶心、无力、腹泻,但他从不抱怨。每天清晨出门,为了把包里的空间尽量省下来装采样,他就只带两个面包、一袋榨菜、一瓶矿泉水,几乎天天如此。”

两个面包、一袋榨菜、一瓶矿泉水,就是这简陋的“老三样”伴随了钟扬16年的跋涉。

1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