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北风捎来寒意，一间南向的会客室里却暖意融融。阳光穿过玻璃窗，在木质茶桌上投下斑驳光影，王春法忆起过往岁月时眼神泛起柔光，语调平缓，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听他分享人生旅程中一段段闪着光的记忆。
生于20世纪60年代，乘着时代的东风励志求索；在世纪之交的全球化浪潮中跨洋求学，触摸世界脉搏；伴随着中国崛起的春雷，欧美同学会副会长、留美分会会长，中国国家博物馆原馆长，全国人大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委员王春法，以一名研究者的观察和思考，见证着华夏文化蓬勃复兴。
心中有梦想，眼前有方向，脚下有定力，是王春法这一代留学人员的坚守。从胶东半岛的低山丘陵，到中外交流的广阔舞台；从深耕科技政策的研究者，到推动文化传播的实践者，在中美关系跌宕前行的时代背景下，这位兼具学者视野与行者担当的文化使者，以实践为砖瓦，为中美民间交流搭桥铺路，映照出一代人以求知与实干参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集体叙事。
跨洋求索
从仰视到平视，见证中国力量崛起
1998年，作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的年轻学者，王春法获得政府奖学金，以访问学者身份前往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国际事务学院交流。当时，中美建交近二十年，美国社会对中国的好奇与兴趣正在升温。在留学生眼中，大洋彼岸的美国，仍是令人仰望的“超强”发达国家。
“动身前，所里的前辈叮嘱我，一定要多参加智库活动，多了解美国社会的运行实况，书可以带回来读，但活的社会经验，必须亲自去体验。”王春法回忆道。这也成为他首次美国之行的方法论。
“第一次到纽约，彻底被震撼了。”王春法想起当时留学生之间的笑谈：在纽约看街会把帽子看掉——“楼太高了，使劲仰头看，帽子根本戴不住。”彼时的美国作为世界超级大国，给这位年轻的中国留学生带来了强烈冲击。
从住处到乔治·华盛顿大学，步行仅一刻钟。每天清晨，王春法都会走过和平公园，穿过白宫门前。“草坪浓绿，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肃穆矗立，能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律动。”
课堂之外，王春法的身影在智库、国会、华尔街之间流转，触摸美国社会的真实脉搏。他积极参加美国科学促进会的活动；旁听听证会，了解游说公司的运作；去布鲁金斯学会听演讲；参加白宫午餐会，“大家人手拿个汉堡，听科技政策办公室的人聊美国政策，内容很务实，也很高效。”闲暇时刻，他登上自由岛，爬至自由女神像顶端，透过皇冠小窗眺望曼哈顿天际线——“那种视觉冲击，至今清晰。”
“那时的美国是个多元态度并存的社会，让我打破思路的局限，学会了多角度看问题。”这趟旅程也让王春法初步建立起观察西方的坐标系。
然而，变化在悄然发生。
2003年起，王春法的工作岗位多次变化，先是调至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室任副局级学术秘书，后调任全国人大办公厅研究室国际室主任，2005年又调至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因为工作需求，他多次再访美国。彼时的感受，已与多年前大不相同。“街道变窄了，楼也没那么高了，当年的‘高大上’感消失了，不是美国变了，而是我们发展得太快了。”中国经济的腾飞、城市的巨变，重塑了参照系。
2015年，王春法一行代表科协带团参访哈佛燕京学社和美国物理学会，在美国落地入境时遭到严苛的盘查。“当时很困惑，这么做根本没办法交流。”彼时美国对华心态已发生微妙转变——中国经济、科技的快速崛起，开始让一些人坐立不安。
中美关系的风云变幻，在王春法一次次跨洋往返中清晰浮现，中国的国际地位，也在一次次互动中悄然提升。2017年底，王春法出任中国国家博物馆馆长，他的身份符号从“科技交流者”转变为“文化使者”。
文明长河浩浩汤汤，五千年弦歌不辍，中国文化瑰宝这颗明珠已超越地域与语言的界限，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精神财富，吸引着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友人伸出合作之手。2019年，弗吉尼亚美术馆与中国国家博物馆合作举办“云鬓珠翠——弗吉尼亚美术馆藏二十世纪珍宝艺术展”，王春法赴美洽谈，受到了弗吉尼亚美术馆的热情接待。
“近些年，在文化交流层面，不只是美国的合作伙伴对我们很友好，走访英国、法国等欧洲国家，对方的接待规格亦显郑重。到访卢浮宫时，卢浮宫博物馆特地撤掉蒙娜丽莎画前的防护栏，让我得以近距离观赏。”王春法说，“那不是对我个人的特殊待遇，而是对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尊重，更是对中国文化的敬重。”
二十余年弹指一挥间。作为见证者、参与者和思考者，王春法的个人体验，成为中国与世界关系变迁的微观注脚。从仰视，到被防范，再到平视，中国凭实力扎扎实实走出了一条自强自信之路。
守正创新
以科技为桥，推动中国文化蓬勃复兴
“我是地道的农村孩子，从小爱看书、爱琢磨事儿。”谈及成长起点，王春法坦言，如果没有改革开放、没有恢复高考制度，自己很难走进大学校园，更不会有后来的发展。“我们这代人的志向，都扎根在时代的土壤里，大家都是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从本科到硕士研究生再到博士研究生一路读下来，就是想在更大舞台上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情。”
1981年秋，18岁的王春法走出山东威海，先后在兰州大学、中国地质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求学科研，逐步完成了城市化、专业化、社会化的三重蜕变。校园生活朴素艰苦，精神世界却昂扬丰沛。“20世纪80年代初的大学，各种学术讲座琳琅满目。讲台之上，学术底蕴深厚的老先生用知识推开一扇扇窗；讲台之下，我们和年长近十岁甚至十几岁的同学同桌听课。大家学在其中、累在其中、乐在其中，晚自习抢座位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2005年底，王春法调任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调研宣传部主持工作，从事科技管理和科技政策研究。这段经历，为他日后在文博领域推动科技与文化深度融合，埋下伏笔。担任中国国家博物馆馆长后，王春法肩膀上传承和传播中国文化的担子更重了。
彼时，“文博热”持续升温，沉潜千年的华夏文物以各种喜闻乐见的形式走进大众视野。华夏文化重新焕发出时代魅力，这背后，是日益坚定的文化自信。如何让珍贵的文物“活”起来，让中国文化更好地走向大众、走向世界，成为王春法思考最多的问题。凭借多年科技管理和学术研究积累，他以“科技”与“创新”为抓手，大力推进“智慧国博”建设。以透彻感知、泛在互联、智慧融合、自主学习、迭代提升为技术路径，在坚持文物作为博物馆核心价值的同时，努力推动形成以数据为中心的博物馆运维新模式，大力推进智慧博物馆建设，全面助力博物馆事业发展。其中，对馆藏文物进行高精度三维数据采集是基础中的基础。“截至2024年，我们采集了7200多件文物数据，居全国首位。以前策展，得亲自到库房一件件挑文物。现在通过新建设的藏品管理系统，查询高清图像和三维数据，能清晰评估文物状态，办展效率大大提高。”数字孪生、混合现实、大数据、人工智能等，这些新技术为文物赋予了新的生命。
让文物“活”起来，更要让文物“走”出去。王春法认为，推动文物出海，既是展示中国文化的需要，也是促进中外交流的重要路径。在他的努力下，中国国家博物馆每年推出一两场代表性海外展览。2019年4月，中国国家博物馆的115件/套书法和绘画作品在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展出，时任馆长马修·特利卡称赞：“此次展览是澳中关系史上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化合作。”作为“一带一路”建设中的文化使者，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文心万象——中国古代文人的绘画与生活”展成为塞尔维亚国家博物馆改建开放后的第一个国际交流展览，推动了中塞两国在人文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先后在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和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博物馆举办的中国古代饮食文化展，更是让欧洲观众充分领略了中国饮食文化的恒久魅力。“中国国家博物馆拥有世界一流的展览条件和实力，我们一直努力寻找与国博条件和地位匹配的展馆。文化交流的基础是互尊互信，没有谁高谁一等，从实力地位出发不是国与国相处的正道，平等相待、相互尊重才是。”
文化交流的本质是平等对话，唯有相互尊重，才能实现文明互鉴共生。一次，王春法与挪威有关方面协商合作举办艺术展览事宜。国家博物馆表示对此次展览高度重视，希望表现主义前驱爱德华·蒙克的代表作《呐喊》能来华展出，并且愿意承担全部展览费用以及运费、保险费等，但对方仍以风险过大为由拒绝原件来展，表示可以提供小稿版画及其他作品来中国展览。王春法说：“这显然是不相信我们的展品保护能力和水平。事实上，中国人处理纸质艺术品的历史超过一千年，我们有足够的经验、能力和实力做好展品保护。”当了解到《呐喊》刚刚在日本展出后，他再次坚定地表明了国家博物馆的立场，“我们的态度很明确，《呐喊》能来，展览就办；不能来，就不办。我们不能花同样的经费，办个二流的展览，那样的话对不起中国观众。对外交流不能无底线妥协，平等尊重理解是前提，但不能无原则迁就。”
2024年卸任国家博物馆馆长后，王春法对文化与科技融合的探索却从未停歇。他表示，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文化与科技深度融合，党的二十大和二十届历次全会的决定、“十五五”规划建议，都谈到要探索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的有效机制。持续推进中华文化的挖掘与阐释是一道时代命题，我愿意在这方面继续做些事情。
民间外交生力军
以学缘为纽带，助力中美关系行稳致远
《上海公报》发表53年来，中美民众始终在努力走近，探寻相处之道。正是这份坚持，让中美关系这艘巨轮在太平洋中扬帆前行、风雨兼程。
作为推动中美关系的中坚力量，欧美同学会留美分会自1989年9月20日成立伊始，努力团结广大留美学长，不断用心、用情、用功，一棒接一棒，为中美关系友好发展注入新的活力。2025年6月，王春法连任欧美同学会留美分会会长。他表示，“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欧美同学会作为留学人员之家，老中青三代学长在这里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把个人能力与国家发展相结合，以开放姿态创新民间外交的形式，为促使中美人文合作迈向双向共融贡献力量。”
“爱国是底色。”王春法强调，在民间外交领域，留美分会要发挥学缘、地缘优势，多做“锦上添花”的事。“多联系、多交流，主动搭起中美民间交流的桥梁。”针对中美关系的波折，他态度坚定地表示：“部分美国人鼓噪和我们‘脱钩断链’，我们绝对不会主动脱钩，朋友应该是永远的，利益应当是共同的。”
在他看来，民间外交的生命力在务实。为创新方法、激活分会活力，王春法在留美分会推行“轮值会长”制度，将会长会成员分成若干小组，轮流负责各季度活动的策划与执行。“让大家都有参与感，发挥各自专长。把活动办出彩，把工作推向前，让留美分会成为留美学子的精神家园，在参与感中增强凝聚力。”他特别强调，留学人员应当反馈民间声音，避免组织成为“空架子”，真实、多元的声音，才是交流的价值所在。
对于留美分会的未来，王春法认为加强会员发展与组织建设是最迫切的事，要把会员发展作为重点，扩大组织规模，增强留美分会的凝聚力与影响力。
作为“老一辈留学生”，王春法对当代学子满怀期许。“我们那一代人出国，多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取经。今天情况不同了，我们国家发展得很好，但留学依然必要且重要。”
文明因交流而丰富，因互鉴而发展。王春法曾随团访问中美洲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对当地的红树林保护印象深刻。“当地的红树林保护已有几百年历史，规模宏大，管理非常成熟。与之相比，我们的红树林保护还处于初期阶段，他们的管理经验值得我们学习。”他说，“大国小国，各有智慧。留学，就是去发现这些智慧。”
如今，王春法仍活跃在文化交流与民间外交的一线，向世界呈现中国文化新样貌，这是一场需要耐心、智慧与定力的长途跋涉。这条路，他曾是亲历者，现在是推动者，未来仍是守望者。而路的前方，是一个更加平等、多元、包容的世界文明图景。
来源：《留学生》杂志
文：范燕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