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致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也致我们青年一代。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说的“虚度”，不是懒惰或放弃，而是指不被功利目标填满的、允许探索、试错和休整的生命状态。
当认真已成为普遍共识，当竞争从“及格”推向“极致”，我们是否还需要另一种智慧——一种敢于“慢下来”的智慧？
作为一名在美国加州、佛蒙特州、纽约州生活近十年的海归，我在学习“十五五”规划后，想提出一个看似反直觉的观点：在当前的时代节点上，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奋斗”的内涵，甚至应当允许青年一代适度“虚度光阴”。
这不是为“躺平”辩护，而是基于一个更深层的判断：当国家从“速度”转向“质量”发展时，当“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营造鼓励创新、允许试错的环境”时，我们的奋斗观、我们的教育观、我们对成功的理解，都需要一次深刻的重塑。
“紧绷代价”：为什么越努力越焦虑？
当下的青年一代，陷入了一种“紧绷式奋斗”的困境。从学业到就业，从晋升到买房，每一步都不能掉队。年轻人像一根时刻绷紧的弦，表面励志，实则随时可能崩断。这种现象，可以称之为“紧绷代价”。
即使在以高效著称的纽约曼哈顿，也能看到这种困境的极致呈现。当地有一个传说：如果你能在限定秒数内成功通过一个路口，就说明你能适应纽约的高节奏生活。那些看起来金光闪闪的精英，不少人都有睡眠障碍——因为他们不敢“虚度”一分一秒，哪怕休一天假，都觉得会被时代抛弃。
但有趣的是，就在这样一座以“卷”闻名的城市里，有一家名为Katz’s的百年熟食店，至今已运营130多年，依然坚持手工切牛肉，不向工业化流水线妥协。这家店不仅没有在效率至上的竞争中消亡，反而成为纽约的文化地标，吸引了全世界的游客。
一个反直觉的道理浮现出来：即使在最“卷”的环境中，那些坚持“慢工出细活”的个体，反而获得了持久的生命力。效率不是唯一的成功路径。当整个社会都在追求“更快”的时候，“不赶时间”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竞争力。对于今天的中国青年而言，速度不等于深度，忙碌不等于创造。如果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无意义的“内卷”中，最终换来的可能不是成功，而是疲惫、焦虑，以及对生活热情的彻底丧失。
“留白”的价值：创新诞生于不被苛求的自由
与纽约形成对比的，是美国东北部的佛蒙特州。那里纬度与我国哈尔滨相近，冬季漫长严寒。如果按照“竞争”的逻辑，这个地方似乎毫无优势。但当地人没有因此焦虑，反而将气候劣势转化为独特优势——打造了世界级滑雪胜地Stowe Mountain Resort，吸引了全球游客；孕育了Ben & Jerry’s这样不盲目扩张、坚守价值观的冰激凌品牌；还意外诞生了冰酒这种“天灾”催生的佳酿——一场严冬让葡萄在藤上冻成冰珠，反而得到了高度浓缩的甜美果汁，酿出了备受追捧的美酒。
在加州，圣塔克鲁兹是全美著名的冲浪胜地，那里诞生了Blue Bottle和Verve Coffee等精品咖啡品牌。与星巴克追求全球标准化、高速扩张不同，这些品牌强调“慢下来”的咖啡体验，不以门店数量论英雄，而是以品质和文化吸引忠实用户，最终同样获得了商业成功。
这些片段指向同一个事实：真正的创造力，往往诞生于“意外”和“留白”之中。如果把所有时间填满，不允许任何“浪费”和“无用”的探索，人类将失去那些最宝贵的、来自偶然的发现。不“卷”，不等于不成功。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勇气选择那条“更慢”的路？所有颠覆性的想法，都需要一个不被考核、不被量化、不被催促的空间来孕育。
从“十五五”看国策：高质量发展是对“人”的松绑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营造鼓励创新、允许试错的环境”，要求“为青年人才建立容错机制”。这背后的逻辑是：从追求“速度”到追求“质量”，从依赖“人口红利”到挖掘“人才红利”——而人才红利，恰恰是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
过去依赖的“人口红利”，本质上是把人当作生产线上的环节，需要的是服从与机械的勤奋。而新质生产力指向的未来，是科技创新、文化自信、绿色发展。这需要的是敢于异想天开的科学家、敢于解构经典的艺术家——也就是新型劳动者。这些人才，不可能在唯分数论、唯时长论的压抑环境中成长。
习近平总书记曾寄语青年：“把个人奋斗同国家前途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揭示的正是国家层面对青年的期待：不是机械的“卷”，而是有方向、有节奏的奋斗。真正的高质量发展，从来不是比谁更累，而是比谁更有创造力、谁能更好地担当。
如果说“留白”是为创造力提供土壤，那么另一种极端——“伪勤奋”——则是这种土壤的破坏者。
值得警惕的是，当下存在一种“伪勤奋”的现象。很多年轻人并非不努力，而是把努力变成了一种外部表演——为了满足父母期望、符合社会标准、在竞争中不被淘汰。曾有一些家庭花费巨资送孩子出国学艺术，但很多孩子回来后，连画笔都不想碰。因为他们对艺术的最后一点热爱，都消耗在了外部的期望里，而没有真正内化为自己的追求。
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美国，至今仍有很多家庭在使用录像机、观看录影带。这种“落后”的技术为何没有消亡？因为它满足了一部分人对“慢媒介”的需求——那种物理性的互动，带来了数字时代稀缺的确定感和仪式感。
值得记住的是：不要被外部标准裹挟，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节奏。适合别人的路，不一定适合你。真正的成功，不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并用可持续的方式坚持下去。
我们留给下一代最好的传承，不是有形的财富，而是一种允许失败、允许休息、允许试错的底气。一个真正有活力的社会，不是把每个人逼到极限的社会，而是允许每个人找到自己节奏的社会。当年轻人知道自己被允许“慢下来”、被允许“犯错”、被允许“走弯路”时，他们反而会更有安全感，更有探索的勇气，更有创新的动力。
当国家从“速度”转向“质量”，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从“紧绷式竞争”转向“鼓励创新、允许试错”，这不仅是发展方式的转型，更是一种发展哲学的跃升。允许失败、允许留白、允许“虚度”——恰恰是为了让青年一代在张弛有度的节奏中，积蓄更持久的力量。
对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我想说：请把那些僵硬的标尺收起来，还给孩子一片可以自由生长的旷野。你们最珍贵的馈赠，不是房子和存款，而是那句“没关系，慢慢来”。
对我们青年一代，我想说：“不苛求”不等于“不追求”。人生的马拉松，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起跑最快的人，而是懂得调节呼吸、欣赏沿途风景的人。
请允许“虚度”，因为这背后，藏着我们这代人对生活最深沉的热爱，也藏着中国未来最需要的创造力。(作者包炜，欧美同学会留美分会理事、青年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