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玉树，平均海拔4200米，含氧量不到平原的60%，正常走路都宛如高强度负重，被称为全国生存环境最恶劣的地方之一，素有“生命禁区”之称。而青海省欧美同学会副会长、青海省玉树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推广研究员、玉树州生态畜牧业首席专家宋仁德在这里一待就是40年。
7月3日，国新办举行“新征程上的奋斗者”中外记者见面会，这位面色黝黑、眼神清亮的“高原牛倌”坐在主席台上，围绕“为祖国科研事业奋斗”讲述了如何让玉树千百年来处于“夏壮秋肥、冬瘦春亡”循环的牦牛，在雪域高原活出“精气神儿”。
从1986年放弃留校机会、主动申请前往玉树，到2026年成为青海首位“全国最美科技工作者”，宋仁德用40年完成了一场“孤独而盛大的逆行”。他在雪域扎根，把自己钉在了海拔最高的牛圈里，培育了28个核心种群、一套三级繁育体系。他推广的高原现代畜牧业养殖技术让万余户牧民告别了看天吃饭的宿命，助力“玉树牦牛”的品牌价值突破了百亿大关。
明知山有“雪” 偏向雪山行
宋仁德是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人，家中兄弟姊妹七个，宋仁德排行中间。为了帮家里挣点工分，他童年时，经常拿着牧鞭，赶着牛群、羊群在河滩边放牧，家畜成了他的童年好友。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头无忧无虑的牛，低头吃草、抬头看天、自由自在。
然而，每到冬春季节，牦牛就会逐渐消瘦，甚至死亡，循环往复。当地的牧民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天道”，而童年的宋仁德总会因为牦牛的死亡伤心许久。“听天由命”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1982年宋仁德报考了青海畜牧兽医学院(现青海大学农牧学院)畜牧专业，毕业那年，他在几条“康庄大道”中，选择了条件最艰苦的玉树。
“其实我当时最想回到家乡海北工作，也可以选择留校任政治辅导员。玉树是条件最艰苦的地方，大家都不想去。我是班里仅有的三名共产党员之一，玉树要发展、祖国要建设，你不去、我不去、他不去，工作谁来做？我想我去吧。”聊起当年的选择，宋仁德轻描淡写，在别人眼中“向艰苦冲锋”的举动，在他看来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纵使山高路难 也要一往无前
怀揣着对恶劣环境的“最坏预期”、在牦牛产业大展宏图的美好期待以及派遣证，宋仁德向着海拔4200米进发，前往玉树藏族自治州报到。
整整4天3夜，全程都是颠簸的土路，越往上气温越低，空气越稀薄。宋仁德的家乡门源平均海拔约有2800米，玉树整整高出1400米。汽车刚刚驶过巴颜喀拉山，同行的人就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头晕、呕吐、呼吸困难，整个脸憋成了紫红色。还有的人因太过难受痛哭不止。宋仁德虽然是高原人，但是近千米的海拔提升和急速降低的氧含量也让他头晕目眩。
高反只是前往玉树的“第一座高山”，之后的考验如崇山峻岭，连绵不绝。住进路上的食宿站时，众人被被子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吓了一跳，抖都抖不下来；抵达玉树后，根据要求，宋仁德被分配到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畜牧兽医工作站，迎来的第一个工作任务竟是整理档案。
工作站地下室存放的大量档案因受潮发霉，需要重新整理、抄录，宋仁德与另外两名同事接过了这项任务。待整理的档案装在好几个麻袋中，堆成了小山，有的档案字迹模糊不清，需要反复查阅其他资料确认，有的档案破损，需要重新誊写。一位同事因工作量大、枯燥劳累选择放弃，宋仁德和另外一位同事则接过了他的任务继续咬牙坚持。3个月后，这些记录了玉树州数十年间畜牧业发展情况、牲畜过往病史的珍贵档案终于整理完毕，宋仁德与同事也因完成该工作获得政府部门的表扬。
玉树州面积约26.7万平方公里，相当于16个北京，牧民四散分布，宋仁德除了要诊治牧民送来的牲畜，还要去玉树州各地调研、看病、防疫。1987年，他与同事前往曲麻莱县调研，遇上沼泽解冻，汽车不停下陷，周边又没有石头，他们只能脱下衣服塞进麻袋垫在车轮底下，把汽车推出来后再拧干衣服，穿上继续前进；1992年，麻多乡突发羊肠毒血症，上万只羊死在了牧民面前，宋仁德连夜赶了过去，确诊病情、封锁疫区、扑杀病羊，在海拔5200米、喘口气都费劲的雪原上扎帐篷、连轴转，终于消灭了疫情。
通过实地走访和资料收集分析，宋仁德对玉树畜牧业的困境有了更加清晰和具体的认知：饲料运输困难多，疫苗效价无法保证，家畜防疫防病能力薄弱，家畜近亲繁殖现象严重、畜种明显退化，牦牛长期处于饥饿半饥饿状态，母牦牛两三年才产一胎，公牦牛平均6年才能出栏……
为“救一头牛” 东渡求索
为了进一步发展玉树的畜牧产业，突破养殖瓶颈，拯救不计其数陷入死亡循环的牦牛，宋仁德积极向外求索，把目光锁定在当时畜牧养殖技术世界第五的日本。
1997年，宋仁德考取了国家公派“西部地区人才培养特别项目”，远赴日本，在日本鹿儿岛大学取得家畜管理学博士学位，通过日本学术振兴会外籍特别研究员项目在宫崎大学完成了博士后的研究工作。
20世纪末，日本畜牧业已高度发达，生猪存栏约1200万头、蛋鸡1.9亿羽、肉牛年屠宰量超百万头，养殖场集约化程度极高。这一切，与“靠天养畜”、枯草季节长达8个月的玉树，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他在日本看到的一切，时刻诉说着玉树的畜牧业还有多少路要走。
留学期间，当其他专业的学生出入实验室，在无菌的环境下观测实验效果、分析数据时，宋仁德“驻扎”牛棚，喂草料、记录粪便数据、查看牛的身体状态。他的实验手册上记录着营养配比几克的改变、1℃温度的降低、1%的湿度调整……在他写下每一个数据的同时，这些数据也记录下他严谨认真的科研态度。
宋仁德回忆说，“农业是一门‘慢工出细活’的研究。我的导师要求，科研项目要具备三年以上的数据积累与强可重复性，才能发表成果文章。”
宋仁德的研究始终紧扣着万里之外的青藏高原，围绕牦牛营养状态和草地放牧生态学两大方向，他积极推动国际合作，与日本宫崎大学、静冈大学以及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等机构合作，完成了“关于三江源地区放牧牦牛可持续生产系统优化应用模式的研究”和“泛喜马拉雅地区高山寒冷放牧草地生态保全性放牧系统的研究”等科研项目，将国际顶尖的科研资源引入青藏高原畜牧业。
临近毕业时，日本的高校、科研机构、养殖集团纷纷向宋仁德抛出橄榄枝，不仅承诺丰厚的待遇，还提供先进的研究条件，保证宋仁德安心科研。但面对优渥的条件，宋仁德都礼貌地一一拒绝，他的理由简单且坚定——发展中国的牦牛产业。
邀请宋仁德的机构不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火，反而纷纷赞许他——热爱祖国，不管在哪里都是值得敬佩的品质。
2007年，宋仁德学成归国回到玉树，值得一提的是，他说服了同样在日本留学、已准备在西宁工作的妻子李国梅来到玉树。宋仁德对她说：“我在玉树已经工作了十几年，对这里的草原特别熟悉，也特别热爱，我得回去。”就这样，李国梅一同调到玉树州草原工作站。对于这个决定，她只说了一句：“草畜一家，他选择陪伴着牛羊，那我就陪着他。”从此，两人一个管牲畜、一个管草地，成了整天跟牛羊和牧草打交道的“博士夫妻档”。
现代科学与千年传统博弈
21世纪初，玉树牦牛养殖业已经走出产业低谷，势头转好，但是困扰产业发展的结构性问题依然存在：养殖模式依旧靠天吃饭、雪灾频发导致牦牛数量不稳定、草畜矛盾尖锐、科技推广滞后、畜产品加工能力薄弱。
为解决这一系列问题，宋仁德将多年留学带回来的科学化养殖理念和技术与玉树本地气候环境、养殖习惯相结合，总结形成“减畜增收”“放牧+补饲”的高效科学养殖模式，白天放牧，让牛自然采食，归牧后适量补饲饲草。同时减少饲养数量，加快出栏时间，提高出肉率，通过提升单头牦牛的价值，实现牧民增收。
然而，在推广这套科学化养殖方法的过程中，宋仁德发现，改变牧民们千百年来“靠天养牛”的思维习惯，难如登天。“养得少了，怎么可能挣得多？”“那么小牦牛这么早断奶，怎么长得壮？”“牦牛一年产一头牛犊，违反‘天意’。”质疑声此起彼伏。
推动玉树牦牛产业发展的路，是一条与自然环境、牧民千百年来养殖理念对抗的“冰封雪路”，即便如此，他走下来了，而且走通了。
“按照我的方法，出事我担着，不增收我赔偿。”一次次蹚风冒雪来到牧民家，翻山越岭去查看牦牛状态，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劝说，终于打动了部分牧民。他们同意作为示范户按照宋仁德的方式试一试。
两年后，示范户的牛犊比常规养殖模式下的牛犊壮硕一倍，母牛从两三年产一胎变成了一年一产，犊牦牛初生体重大幅提升，牦牛的死亡率显著降低，出栏时间明显缩短。消息传开，不少牧民开车上百公里专门来示范点观摩学习，宋仁德的电话也忙碌了起来，“牛博士，我家也想试试您的养殖方式。”“牛博士，你再教我一下母牛的补饲方法吧！”“牛博士，牛博士，牛博士……”有的牧民甚至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但是却记住了有一个风雪无阻帮他们增产增收的“牛博士”。
2026年，玉树州牦牛存栏148万头，约占全球牦牛总量的十分之一；农牧业增加值突破48亿元，占地区生产总值的55%，为玉树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绿色有机农畜产品年输出量达1.3万吨、价值18亿元；“玉树牦牛”品牌价值突破百亿元。这些数字背后，处处都有宋仁德的影子。
在雪域 “留学报国”成为最动人的情书
2024年11月19日，青海省欧美同学会在西宁成立。宋仁德当选为副会长，他回想起1997年自己前往日本留学时的心情：那时候他一心只想学好知识，回来发展玉树的畜牧业，一转眼已是30年。现如今，“留学报国”已经成为他事业的另一个侧面，他带回来的国际视野和专业技术，早已经在雪域高原落地生根，绽放成玉树琼花，点点片片，滋养着玉树的牦牛、羊群，助力这片圣洁的土地高质量发展。
青海省欧美同学会成立后，秉持“留学报国、服务青海”的初心宗旨，先后举行了一系列团结引领留学人员、服务地方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特色活动，凡是有关农牧业产业考察和调研的活动，总能看到宋仁德。
在畜牧业产学研活动上，他与各领域海归同仁交流高原农牧业发展经验；在农业考察中，他在农林牧商品交易中心面对品类丰富的牦牛肉等高原特色产品建言献策；在留学报国座谈交流时，他结合农牧产业领域分享留学报国扎根青海的实践。
他一遍又一遍地表达：希望越来越多的留学人员来青海、来玉树。他说，奔涌向前的长江、黄河，最初也只是涓涓细流的冰川融水，到了下游却滋养了华夏大地。建设玉树也是一样，需要青海省欧美同学会和广大留学人员作为“源头活水”，吸引一批又一批人来到雪域高原建功立业，玉树、藏区的发展才能涌现出如长江、黄河般奔腾不息的活力。
海拔4200米的玉树冻土层深厚，无法生长树木，而宋仁德却用40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深深扎根在青藏高原，与这片洁净的圣土融为一体。宋仁德说，留学报国从来不分地域、领域。大城市是沃土，雪域高原也是；实验室是战场，牛棚也是。只要心里装着祖国，哪里都是建功立业的舞台，只要脚下扎根大地，最贫瘠的冻土也能生长出最绚烂的梦想。
来源：《留学生》杂志
文：马思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