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青瓷的天青色在窑火中晕染开千年的雅致,紫砂泥坯在掌心流转出东方的温润,有一群“泥玩跨界选手”带着海外所学的新鲜点子,把千年非遗的老手艺玩出新花样。

  宜兴市欧美同学会副会长、“宜兴青瓷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谈珂曾是敲代码的理工男,却在海外博物馆里被宋代青瓷的天青色“圈粉”,转身扎进宜兴青瓷的断层里搞“抢救式创新”;浙江省欧美同学会会员、从壹文化创始人董露露,把英国课堂上学来的营销思维打包带回,给紫砂穿上“国风外套”,创新设计出年轻人追捧的宝相花青瓷咖啡杯。他们就像泥坯里的新鲜酵母,让古老的陶瓷技艺在当代发酵出年轻的活力。

  谈珂: 从代码到瓷泥

  一个海归的“青瓷梦”

  宜兴青瓷生产历史悠久,从西周的萌芽到两晋的鼎盛,历经各朝,活跃至宋代,以其质地细润、釉色晶莹、青中泛蓝的特色闻名。20世纪60年代初,在政府的重视与支持下,宜兴当地着手进行青瓷的恢复和试制工作,经过数年时间,宜兴青瓷厂重新烧制出宜兴青瓷,并不断改善。

  谈珂的青瓷情结源于父亲的影响。他的父亲曾是国营宜兴青瓷厂的厂长,见证了宜兴青瓷的辉煌与衰落。大学时期,谈珂就读于计算机专业,对陶瓷这个“落后又传统”的行业并不感兴趣。那时候他父亲在宜兴开的陶瓷厂,给国外品牌做OEM代工,仓库里堆着贴着“Made in China”的坯体,工人穿着沾满泥浆的围裙,“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没灵魂。”

  直到2003年跟随父亲前往英国客户Wedgwood陶瓷企业参观,他的想法才发生了改变。在那里,谈珂看到了传统陶瓷企业的另一种可能。花园式的工厂环境、自动化的生产设备、完整的工业旅游闭环,以及品牌背后深厚的文化底蕴。

  “很多欧美、日韩游客都去打卡体验采购,当时对我的触动非常大,一个又累又麻烦的陶瓷企业还能这样做?我们跟国外顶级品牌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意识到,中国传统工艺与国际顶级品牌的差距,不仅在于技艺本身,更在于品牌运营和文化传播。于是,他毅然转读电子商务专业,希望用商科知识为青瓷品牌化之路打下基础。

  在英国伦敦读研的两年,谈珂的视野从商业延伸至文化。他走访欧洲、日本陶瓷产区,发现中国青瓷虽在国际博物馆占据重要位置,却缺乏世界级品牌;他更注意到日本陶艺通过轻量化文创、线下工坊打开市场,欧洲手工陶器则主打艺术收藏与沉浸式展览。青瓷在国际上的名称“雪拉同”(Celadon),源自法语中对东方青瓷的赞美,更是让他坚定了回国传承青瓷技艺的信念。

  2006年,谈珂回到宜兴,开始投身宜兴青瓷的恢复与传承工作。

  宜兴青瓷有着悠久的历史,古代由于战争,近现代由于体制原因,宜兴青瓷的烧造曾多次中断。谈珂的父亲曾在国营青瓷厂工作,后来瓷厂倒闭,对宜兴青瓷有着深厚的感情。在父亲的影响下,谈珂于2007年底开始在老国营青瓷厂原址进行青瓷烧造技艺的抢救性恢复。

  然而,复建之路困难重重。首先是技术断层,由于青瓷生产中断了近20年,所有的模型数据、釉料配方以及烧成的工艺路线都得重新摸索;其次是产业环境,宜兴产业链大多围绕紫砂,青瓷所需的原料、釉料、设备均需自主研发,生产技术工人均需自主培养,成本极高;最后是市场认知,本地客户大多冲着紫砂而来,推广青瓷需“从零开始”。谈珂选择“先活下来”,申报省级非遗、打造工业旅游基地、主导成立青瓷行业协会。2011年,宜兴青瓷制作技艺终于被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12年,他获得“振兴宜兴青瓷作出重大贡献”荣誉。

  谈珂认为,传承青瓷技艺最核心的是“三心”:初心、耐心、人心。“初心”是指传承非遗的责任与情怀,不能只以赚钱为目的,而是要把这件事做好,让传统工艺延续下去。“耐心”是指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把作品做好。“人心”是传统手工艺离不开人,机器可以提高生产效率,但永远取代不了人亲手制作的有温度、有灵气的作品。

  “品牌是文化输出的载体,没有品牌,再好的技艺也只是散落的珍珠。”2014年,谈珂创立了“谈青窑艺”品牌。为了让青瓷“活”在日常,还推出了“谈青窑艺”系列家用瓷,如茶具、餐具、家居摆件等“不贵但有用”的东西,让青瓷从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走出来,变成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认为,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刻古法”,而是“让老手艺接上新活”。他保留了宜兴青瓷“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的独特质感,坚持手工拉坯、施釉等核心技艺。同时,他也引入了先进的生产设备,提高劳动生产率,降低成本,用规模化生产适应市场需求。“商品与艺术品的区别在于,艺术品需要人的手工创作和灵感注入,而商品可以通过标准化生产满足大众需求。”他说。

  他将宜兴其他陶瓷技法与青瓷融合,借鉴宜兴均陶手工堆花技艺,让装饰图案更立体;与紫砂工艺结合,突破两种材料烧制壁垒,开创“陶刻”新门类;跨界结合琉璃、大漆,推出《碧山烟雨》《大漆青涟杯》等作品,实现“温润如玉”与“通透华丽”的融合。

  凭借留学期间积累的国际视野,谈珂积极推动宜兴青瓷的国际传播。近年来,他带着宜兴青瓷作品参加了法国、意大利、日本等国家的国际展览,让海外受众了解宜兴青瓷的独特魅力。

  “海归的优势,是把传统工艺放在全球视野下讲故事。”谈珂认为,要让宜兴青瓷真正走向世界,需要从三个方面发力:一是以“当代生活美学”重新定义传统青瓷,让千年青瓷从“历史符号”转变为“当代生活美学”,融入现代人的生活;二是从“展品输出”走向“体验输出”与“模式输出”,在海外设立工作室,让海外民众亲身感受中国青瓷的制作过程和文化内涵;三是构建全球化传播网络,借助跨境电商平台和国际社交媒体,让宜兴青瓷触及更广泛的海外消费者。

  作为海归非遗传承人,谈珂希望用自己的所学所长,让宜兴青瓷在世界舞台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彩。

  董露露:从国礼到“一带一路”

  让紫砂讲好中国故事

  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一座老宅在修旧如旧中透着温润的岁月感。海盐沈荡老街上,“从壹·雅器”的店门半开,几位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一只刻有神兽纹样的紫砂杯拍照打卡。展架上,紫砂壶线条圆润、青瓷杯釉色温润,淡淡的陶土香气裹着茶叶的醇香,传统非遗与现代生活美学,在这里撞了个满怀。这是董露露创业版图里最新落下的一枚棋子,也是她“让千年陶土文化走向世界”梦想的一次真实落地。

  董露露是湖州姑娘,与紫砂结缘,最早要追溯到本科时期。她大学阶段便对紫砂非遗技艺抱有浓厚热忱,辗转之间,进入江苏宜兴非遗大师工作室系统研习紫砂传统制壶技艺。

  那段日子,是真“苦”。拍打成型是紫砂手工最基础的功夫,也是最难的一步。“把陶土一块块拍打成壶壁,厚薄要均匀——冬天怕泥干太快,空调都不敢开,长冻疮也得咬牙坚持。”董露露回忆说。但也正是那段寒冬里反复捶打的日子,让她摸清了紫砂的门道,更看见了匠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我突然懂得了这门国家级非遗到底珍贵在哪里。”

  传统器型、泥料配比、手工成型……她把紫砂的“基本功”刻进了骨子里。但一个更大的问号也随之浮现,这么美的东西,为什么国外就很少人认识?为什么提起陶艺,国际上想到的总是日本、欧洲?

  一颗种子就此埋下。

  2019年,董露露从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国际市场营销专业硕士毕业。在曼彻斯特,海外商科教育最触动她的是“受众思维”。“过去介绍紫砂,手艺人只讲泥料、讲做工,可对外国人来说,这无异于天书。”她学会了“翻译”,把泡茶养生、非遗美学、文人雅趣,转化成海外受众一听就懂的价值语言。

  她研究过日本陶艺轻量化、场景化的破圈运营思维破圈,也剖析过欧洲手工陶器主打的“小众艺术收藏”路线。结论很清晰,紫砂不能只卖大品茶壶,必须拆产品线,用适配海外小茶室的迷你紫砂器、东方美学摆件、茶周边,把接触门槛降到最低。传播上也要跳出舒适圈,用短视频、线下艺术沙龙、与本土设计师联名,这些海外品牌的拿手好戏,她一一记在脑海里。

  “百年的陶艺品牌在日本数不胜数,而中国的陶文化想要走向百年品牌,还有很长的路。”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要让中国紫砂,也拥有那样的全球辨识度。

  回国后,董露露开启了非遗紫砂在海外的推广。她创立了“从壹文化”,工作室落地澉浦。澉浦是千年古镇,拥有深厚的文化根基。“文化企业必须要长出自己的筋骨。”她说,澉浦是东晋文学家干宝定居著书之地,志怪经典《搜神记》在此萌芽生长。千年澉水文脉绵延不绝,山海传说、文人叙事代代相传。

  近期,从壹文化延伸到千年古镇——沈荡水乡。秦代肇始的水乡文明绵延至今,吴越耕读文脉、民间非遗技艺在此相融。“从壹·雅器”线下品牌馆也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新枝。走进这家小店,便会明白什么叫“传统与潮流的化学反应”。既有沉稳大气、被韩国陶瓷文化博物馆收藏的“秦权”茶壶,也有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事事如意”紫砂壶,还有纪念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的“中正致和”壶。

  然而,让年轻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些“脑洞大开”的跨界新品。2026年,团队耗时8个月,将东晋干宝《搜神记》中的神兽纹样刻入杯身,国风感十足的“守福杯”既是日用茶器,也是一页古籍——“以器载文脉,以陶传善念”。

  当下市场看重情绪价值,产品设计必须回应年轻人“既要能用,又要好看,更要好玩”的需求。但她也守住底线,所有器物全部由老师傅纯手工制作。她始终认为,手工制壶是紫砂区别于普通陶瓷的根本,古法炼泥、明针修胎等核心技艺绝对不能简化。机器量产的紫砂壶虽然效率高,但会导致泥料气孔闭塞、透气性下降,失去了紫砂“透气不漏水”的独特属性。“一把壶要经过上千次反复拍打塑形,这是机器量产无法复刻的匠心与温度。”

  董露露多次带着紫砂作品走上国礼舞台、参与“一带一路”文化交流活动。她坚持用器物本身、场景叙事、情感表达三层逻辑,传递东方美学与中国情谊。器物设计上,选用经典素雅器型,简约大气,体现中式含蓄留白美学;配套叙事上,每件作品搭配双语解说手册,把“以茶会友”的传统翻译成可感知的东方情谊;现场体验上,让外国友人亲手泡茶,用触觉和味觉直接感受紫砂“蓄水留香”的独特质感。

  针对不同地域,她也有差异化的“打法”。东南亚茶文化深厚,就深挖养壶、点茶等深度茶道交流;欧美缺少饮茶基础,则弱化术语,侧重紫砂的手工艺术与家居摆件属性。

  最让她自豪的,是一款为“一带一路”特别设计的紫砂壶,壶体为球体,寓意“地球村”;壶嘴壶把向上无限延伸,象征“每个人、每个国家都是一条路”;壶钮设计为桥梁,后期改为飘舞的丝带——既美又贴合丝路意象。

  在董露露看来,海归群体是非遗走向世界的一股“破壁力量”,他们懂外语、懂海外消费心理,能规避文化禁忌,把非遗表达精准“翻译”,熟悉国际品牌运营与新媒体,能解决传统手艺人“不会出海”的痛点,同时,海归群体积累的海外高校、艺术机构人脉,能搭建起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

  接下来,她计划搭建常态化海外非遗艺术交流项目,与海外艺术院校开展中国非遗课程;打造标准化双语非遗传播内容库,聚焦非遗生态与行业发展痛点打造《从壹访谈》,构建当代视角下与历史文明的对话通道;推动紫砂进入海外艺术画廊与手工器物展厅;组建“海归非遗推广小队”,联动更多手工艺海归同行,形成国内非遗出海的共享平台。

  “非遗不该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更应该是活在当下、走向未来的生活方式。”这是董露露常挂在嘴边的话。她坚信,器物可载道,匠心能跨海,只要有更多年轻人愿意接过这把“接力棒”,中国非遗走向百年品牌的那一天,就不再遥远。

  泥坯成器,火候成魂。从宜兴老窑口的复兴,到海外展厅里的文化交流,当泥坯遇见国际视野,当传统碰撞新潮创意,古老技艺便有了走向世界的底气。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玩泥高手”,带着中国的陶土香气,在国际舞台上玩出更亮眼的新花样。

  来源:《留学生》杂志

  文: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