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国共有45个项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总数居世界第一,其中,40项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3项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项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这份“人类非遗”的荣誉,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它提醒我们,最成功的保护不是将文化遗产封存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是让它“活”在当下的呼吸中,“融”进时代发展的脉搏里。当社区里响起京剧的锣鼓,当课堂上传来昆曲的吟唱,当年轻人的手机屏幕上绽放AI重构的《牡丹亭》,非遗便在这些鲜活的场景中获得了真正的永生。它不再仅仅是代表我们是谁的历史标签,更将成为塑造我们未来的文化力量——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这是古老智慧对现代文明的深刻启示,也是一个文明永葆生机的奥秘所在。
成为“人类遗产”的春节
非遗传承的时代坐标
2024年,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年份。这一年,“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绝非偶然,而是中国社会文化自觉与自信提升的必然结果,是“弘扬中华文明的‘高光时刻’”。
春节“申遗”成功,推动全球近20个国家将农历新年定为法定假日,使“中国年”从一个族群的文化符号,升级为“人类共享的遗产”。它意味着中华文化在全球化语境中,获得了更广泛的理解与尊重。美国学者亨廷顿曾表示,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若将自身传统全盘抛弃,会导致精神层面的“断裂”与“无所适从”。非物质文化遗产,正是传统文化中“难以续存但必须保存的部分”,它承载着民族的精神密码与认同根基。“只有文化自信,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自信。”
春节成为人类遗产,为我们审视所有非遗项目的当代价值提供了一个宏阔的坐标系:非遗的保护与传承,不仅关乎过去,更关乎一个民族在未来世界的精神立足点。这份认可如同一面镜子,既映照出我们数千年文明的深厚积淀,也提醒着我们肩负的传承责任。
突围与共生
非遗在当代的困境与实践探索
以列入非遗名录的昆曲与京剧为例,其现状清晰地折射出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遭遇的普遍性挑战。资金短缺制约着艺术创新,许多院团连基础运营都举步维艰,全国规范生产京剧服装道具的厂家已寥寥无几。人才断层更是严峻,名师大家逐渐老去,后备力量却青黄不接,漫长的培养周期与不明朗的职业前景,难以吸引年轻人的投身。技艺流失触目惊心,大量传统剧目濒临失传,依赖“口传心授”的核心技艺因传承人减少而面临断绝。受众萎缩则让市场空间日益狭窄,观众老龄化问题突出,多数演出仍依赖政府补贴,尚未形成良性的文化消费生态。
面对这些挑战,一场围绕“活态传承”的实践正在全国悄然展开。从《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的地方立法,到北京将京剧纳入城市文化顶层规划,制度性保护为非遗筑牢了生存底线。教育领域正发生深刻变化,非遗从“进校园”走向“在校园”,不仅进入中小学课本,专业院校更推行“师徒制”与“校企合作”,构建起从启蒙到职业的完整培养链条。在社区生活中,非遗以崭新的面貌回归,济南的社区京剧专场通过“解析+演出+互动”模式,让居民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传统文化在邻里笑语间重获生机。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科技带来的变革。年轻人正借助AI等新技术,主动介入非遗的再创作。短视频平台上,AI生成的《牡丹亭》等作品以炫酷视觉吸引着年轻一代的目光,这恰恰是“活态传承”的生动体现。AI技术不仅降低了欣赏与参与的门槛,以沉浸式体验突破了舞台的时空限制,更重要的是激发了年轻人的创作热情,让他们从被动的观众变为主动的创作者。这种用数字语言重新诠释传统的过程,正是为古老非遗注入时代活力与未来想象力的关键所在。当非遗遇上AI,传统不再是凝固的历史标本,而成为可以无限延展的创意源泉。
从文化基因到未来源泉
非遗传承的深层意义与未来期待
非遗的当代价值,远不止于艺术形式的留存,它是华夏儿女文化身份认同的“基因密码”,更是面向未来的创新源泉。“黄帝陵祭典”2006年获批成为国家级非遗,如此壮观的仪式,将“华夏儿女”的集体记忆转化为可感的文化实践,在庄严肃穆的礼仪中强化着跨越地域的血脉认同。从土家族织锦的绚丽图纹到峇峇娘惹文化的独特融合,非遗生动展现了中华文化内部及对外的融合力与包容性。而融入日常生活的非遗元素——无论是娘惹粽的独特风味,还是英歌舞的铿锵鼓点——都成为连接个体与族群情感的温暖纽带,在细微处编织着文化认同的网络。
对于非遗保护的未来,需要构建一个面向明天的传承生态。教育应当走向体系化,推动非遗全面融入国民教育的各个阶段,建立“非遗学分银行”等创新机制,鼓励跨学科的项目制学习,培养既深谙传统精髓又善于现代创新的复合型人才。技术赋能需要走向深化,构建国家级非遗数字基因库,利用人工智能解析和存续那些濒临失传的独门技艺,并通过开源平台促进全球范围内的资源共享与创意碰撞。产业创新要探索可持续的造血模式,建立完善的非遗IP授权与转化机制,鼓励像游戏《原神》融合苏绣这样的跨界合作,推动非遗产品“日用化”,在文化价值与市场价值之间找到平衡点。
文明互鉴应当从“走出去”升级为“走进去”。可以设立国际性的非遗创新实验室,邀请全球设计师与艺术家驻地创作,用环保、平等、包容等人类共通议题作为对话语言,让非遗成为沟通东西方、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当非遗真正从沉重的“遗产”标签中轻盈转身,成为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与未来创新的灵感源泉,它便完成了自己最深刻的使命——不仅告诉我们从何处来,更指引我们向何处去。
(作者为上海市欧美同学会顾问,上海师范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