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当熬制膏方的琥珀色药汁升腾起甜润的香气,漫过服贸会展区熙熙攘攘的人流;当实验室里的数据精准勾勒出道地药材的活性成分轮廓,印刻下中医药科研的严谨刻度……留学归来的新一代中医药传承人,正用自己的方式,为传承数千年的中华医药写下鲜活的时代注脚。
把陇药种出“国际范儿”
在甘肃中医药大学的校园里,总能在实验楼看到那个抱着实验记录本步履匆匆的身影——甘肃中医药大学陇药产业创新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刘东玲,从兰州大学本博连读深耕药学,到跨越大洋赴美访学、赴澳研修,再回到陇原大地扎根中医药,她用十五年的坚守,走出了一条“传承创新”的中医药发展之路。
2017年,刘东玲拿到了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访问学者的邀请函。站在世界顶尖药理学研究平台的实验室里,周围人对中医药的好奇与陌生,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冲击。
“那时候很多国外同行对中医药的印象还停留在‘草本补充剂’,甚至觉得我们的研究就是‘经验总结’,算不上严格的科学。”这段经历改变了刘东玲对中医药研究方向的思考,“过去我们总说中医药好,却很少想过,怎么用国际通用的科研话语把这个‘好’说清楚,让全世界都听得懂、能认可。”
归国前的那次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医学院研修,更让刘东玲对中医药的核心价值有了愈发清晰的认知。
在悉尼大学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她看到国外同行对天然药物质量控制的严苛标准。“从原料种植到提取分离,每一个成分的含量、每一步工艺的参数都精准到毫厘。反观当时不少中药研究,多聚焦功效机制,对质量标准化的重视程度还有提升空间。”这段观察给了她深深的启发,“中医药的灵魂从来都不是单一成分,核心价值就是整体观和辨证论治,我们做标准化,不是要把中药改成西药的样子,而是要用现代方法把传统的经验量化,让疗效可重复、可验证。”
2018年,刘东玲回到甘肃中医药大学,开启了“把海外科研方法嫁接传统中医药”的创新实践。她把现代分子生物学、靶点验证方法引入中药药理研究,深挖“为什么有效”“哪个成分有效”“通过什么通路起效”,针对益气活血中药防治阿霉素心脏毒性的研究,她带领团队锚定了SESN2和ATP5G1介导的线粒体稳态通路,相关成果接连发表在Phytomedicine、Redox Report等国际权威期刊,用国际通用的科研语言证明中药的疗效。
作为扎根甘肃的中医药学者,刘东玲肩上还扛着推动陇药产业创新发展的担子。甘肃是中药资源大省,30多种道地药材享誉全国,可如何让“藏在深山”的陇药走出国门,一直是产业发展的难题。在她看来,“传承是根,我们必须守住陇药的地域特色;标准是桥,我们要靠国际标准打通走向世界的路。”就拿她主持的2025年甘肃省产业支撑项目来说,研究对象是经典名方当归补血汤——这张方子用到的当归,正是甘肃最负盛名的道地药材。“当归的道地性就是我们最大的特色,离开甘肃的当归,这张方子的功效就变了。”但研究过程中,她全程采用国际认可的药效评价体系,对有效成分含量、作用机制做了明确量化界定,项目研发的终端产品,严格按照国际大健康产品质量标准设计,这样既留住传统功效,又拿到了走向国际市场的“通行证”。
这些年,刘东玲也遇到过不少挑战。她坦言,中医药国际化最大的瓶颈,其实是“话语体系”的差异,“我们讲了几千年的‘整体观’‘辨证论治’,和现代医学的还原论话语体系完全不一样,很多时候不是我们的东西不好,是我们没有找到合适的翻译方式,让国外同行和市场理解。”她始终认为,海归学者恰恰要在这个地方突破瓶颈,“我们既懂国内的中医药理论,又熟悉国际的科研话语体系,本来就是最好的翻译者。”
她一直身体力行,一边带着团队用国际公认的实验方法验证中药疗效,把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高水平期刊上,让更多国外同行看到中医药的科学价值;一边积极参与学术交流,在国际会议上分享陇药研究成果,把中医药“整体观”的理念讲给国际同行听。未来她还计划和国外的合作团队共同开发针对心血管疾病的中药健康产品,一边做临床验证,一边做科普传播,让更多海外消费者认识中医药、认可陇药。
从博士毕业留校到现在,刘东玲主持了4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拿到了4件国家发明专利,荣获甘肃省科技进步奖、甘肃省专利奖、陇原英才、飞天青年学者等诸多荣誉。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还是,“我就是甘肃中医药的一块铺路石。” 当年出国深造,她没想过留在国外,学成第一时间就回到了甘肃,这片华夏中医药的发祥地,有着最丰富的陇药资源,也等着更多年轻人把老祖宗的宝贝擦亮、推向世界。
“我们这一代海归中医药人,就是要当好传承者和搭桥人,把根扎在陇原,把路接到世界,让更多中医药被全世界看见。”她说。
老字号接棒
让百年药香飘进日常、远渡重洋
当老字号品牌直面新一代消费群体,传承数百年的“经验”如何转化为今天用户可感知的信任?这是当前中医药行业面临的共同命题。
站在服贸会展区中央给中外客商讲解“道藏九鼎膏”古法工艺的张依,很难让人第一时间把她和“英国电影电视制作专业留学生”的身份联系起来。气定神闲聊起膏方配伍、道地药材标准的她,其实用了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从影视艺术到中医药传承的跨界远征,把一家曾蒙尘歇业的百年老字号,做成了横跨医馆、生产、文旅、电商的全产业链中医药集团,让浙江丽水的本草香,飘到了“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
张依出生于医学世家,小时候别的孩子玩过家家,她总学着老中医的模样给玩偶“望闻问切”,踮着脚拉开药柜抽屉抓药,中药材的特殊香气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学生时代的她循着对影视的热爱赴英留学,直到母亲远渡重洋去伦敦看她,母女俩逛唐人街时的所见,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当时伦敦唐人街的中医馆林立,馆里陈列的中药饮片品质上乘,甚至超过国内不少市场的在售货品。那天她在唐人街站了很久,暗下决心要让最好的道地药材留在国内,惠及更多同胞。
2009年学成归国的张依进入杭州文广集团从事媒体工作,昼夜颠倒的作息让她和同事们对中医调理的话题总是格外热情。她敏锐地意识到,无论海内海外,中医药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恰逢此时母亲提出想要重振丽水百年老字号“处州生生堂”——这家始创于清嘉庆元年的老药铺,曾靠着丸散膏丹的过硬炮制技艺,让药材生意辐射华东、远销东南亚,却在时代变迁中一度蒙尘歇业。母女俩一拍即合,张依毅然辞职,回到家乡一头扎进了老药铺的重启筹备里。
2011年,重新开业的生生堂门口车水马龙,周边乡镇的老百姓专程赶过来配药,念叨着“生生堂不会骗人,药品货真价实”。看着攒动的人流,张依深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是老字号最珍贵的资产,当即给店里定下了“不回一张方”的铁律:店内常备一千余种药材,定期轮换更新,只要方子上有的药就一定配齐;若遇到稀缺药材,就记下顾客联系方式想方设法代为寻觅,久而久之当地百姓都传“要是生生堂配不齐的方子,别的地方也不用跑了”。
跨界经营中医药,专业是不可突破的底线。张依挤出时间到浙江中医药大学兼修中医学与中药学,考取了执业中药师资格,成了企业名副其实的“质量守门人”。采购药材时,她一眼就能辨出黄芪是否达到“金盏银盘”的标准、枸杞是不是“色红粒小”的道地货品,每一味入库药材都得符合最优等级;研发产品时,她靠着对“君臣佐使”配伍原则的深刻理解,精准调整膏方、茶饮配方,既保留传统疗效,又适配现代人的体质需求;和老药工沟通炮制工艺时,从前老药工说“火候要老”她得猜半天具体时长,现在她能直接报出精准的温度、时间参数,把老药工口耳相传的经验转化为标准化的生产流程。
“中医药文化传承既要守住‘根’,也要搭好和年轻一代对话的‘桥’,让这座桥既保留‘青砖灰瓦’的传统韵味,又具备‘车水马龙’的现代活力。”她说。
面对市场上“快消品式创新”的诱惑,她始终坚守“疗效优先”的原则,不做徒有概念的花架子产品,而是聚焦“亚健康调理”“慢性病管理”等刚需领域,面向年轻群体开发中药草本茶饮、中药奶茶,把古方功效转化为方便日常饮用的产品,让养生变成年轻人唾手可得的生活方式。店里常能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等着配传统膏方,穿汉服的年轻人举着草本茶饮打卡,老药工在铜锅旁搅着膏滋,阳光照在药柜的铜拉环上,映着新旧交融的温暖画面。
海归的国际视野,让张依从接手老字号开始就瞄准了更广阔的世界舞台。2019年起,她带着生生堂先后参与“一带一路”文化交流活动,远赴约旦考察、亮相中阿博览会,在第十一届“一带一路”(摩洛哥)技术转移合作峰会上,代表生生堂与摩洛哥签订共建中医药研究实验室协议,让浙西南的本草香飘到了北非。如今的生生堂早已完成集团化升级,成长为集中医诊疗、中药研发生产、康养文旅、电子商务于一体的全产业链中医药集团,传统膏方制作技艺被列入丽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曾经的百年老铺,正沿着“一带一路”把中国本草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从江南水乡到陇原大地,从百年药堂到现代实验室,新时代海归中医药人带着世界的眼光回到根之所在,让传统瑰宝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我们相信,在守正与创新的交汇处,在传承与传播的交融中,中医药这艘承载着东方智慧的古船,正乘着新时代的东风扬帆远航,驶向更加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