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的时节,湖北葛店“中国药谷”的实验室里中药味混着试剂的清冽,云南高校的针灸课堂上学生们正跟着老师认穴找经络……跨越数千年的中医药文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既扎根在市井日常的烟火气里,又挺立在对外开放的潮头,既守着传承千百年的古法内核,又长出现代科技、年轻表达的崭新枝丫。
在中医药传承创新的浪潮里,有这样一群特殊的“赶潮人”,他们曾负笈海外,在不同领域触摸世界前沿,最终循着文化根脉回归中医药赛道,以留学所得赋能古老瑰宝,以赤子之心践行报国之志,让中医药跨过山海,真正造福更多人。
让传世中医药接上现代科技的“新引擎”
“潜心制药、济世爱民”是武汉爱民制药常务副总经理、湖北李时珍药物研究有限公司总经理、武汉理工大学硕士生导师施川的座右铭。
施川和制药的缘分,源于年少时一份朴素的执念,儿时目睹亲人因病离世,他曾天真地想,要是能发明一种让人少受病痛、健康长寿的药就好了。2005年考入武汉大学接触新药研发后,他才真切感受到当时国内医药行业的差距,市场上大多数创新药的话语权掌握在海外跨国药企手中。“要学最前沿的技术,才能做出真正属于中国人的好药”,他定下了赴美深造的目标,最终考入美国凯斯西储大学攻读药物化学博士。
留学期间的一次科研经历,改变了他对中医药的认知。当时他的博士生导师带领团队开展天然药物研发,其中一项针对雷公藤红素预防炎症相关直肠癌的研究,灵感正源自中医药用雷公藤治疗风湿痹痛的经典应用。看着美国主流科研界投入大量精力挖掘天然产物的药用价值,施川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中医药是等着现代科学破译的巨大宝库。
博士毕业后,施川进入美国强生公司杨森医药任职,很快成为费城研发中心的核心研发人员。2017年,他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回国。“中医药的根在中国,而湖北是李时珍的故乡,这里有最深厚的底蕴和最迫切的需求。”他说。
在很多人看来,学药物化学出身的施川扎进中医药研究有点“专业不对口”,但他始终觉得,现代医药技术恰恰是打通中医药与世界的必备工具。传统中医讲究君臣佐使、组方配伍,这套根植于东方哲学的医学体系过去很难被海外受众理解,破局的关键就在于用药物化学、药理学等现代手段,分离鉴定中药有效成分、明确药效机制,把中医药的价值转化为国际通行的科学语言。
归国后的施川,一头扎进了中医药现代化的探索里。他给自己定下了“传承不泥古,创新不离宗”的准则,做中医药传承创新,既不能完全套用西医标准削足适履,丢掉辨证论治、整体观的中医内核,也不能关起门来自说自话,回避现代医学对药品安全性、有效性、质量一致性的要求。围绕企业的拳头产品——从中药材娑罗子中提取的天然药物七叶皂苷钠,他带领团队搭建起从药材种植、中间体提取、原料药纯化到制剂生产的全过程质量控制体系,引入智能制造技术打造数字化生产线,将有效成分纯度提升至国际领先水平。这款用于治疗脑水肿、术后肿胀的药物,上市以来累计销量突破4亿支,覆盖全国2000余家医院,被业内认为是青蒿素之后我国天然植物药领域又一里程碑式成果。
为了从源头保障药材质量,他带着团队扎进十堰竹溪县的大山里,依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建起规范化中药材种植基地,几年下来带动当地农户种植娑罗子2万余亩,5年来年均药材产值超4500万元,让曾经长在深山无人识的娑罗子,成了带动乡村振兴的“致富果”。
针对中药临床证据不足的短板,他带领团队按照国际通行的循证医学标准,采用随机双盲对照试验方法,完成了中药创新药芩贝止咳颗粒的Ⅱ期临床研究,用严谨的数据验证药物的安全性与有效性。
“中医药走出去从来不是‘卖产品’这么简单,要让产品、标准、文化一起走出去,才能真正在世界医药体系中站稳脚跟。”施川带领团队主动对标发达国家药品标准,持续提升七叶皂苷钠的质量控制水平,为产品国际化注册铺路。他把自己关于炎症生物标志物的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美国科学院院报》,受邀担任十余个国际学术期刊的审稿人,持续在国际学术舞台传递中国中医药研究的声音。
除了中医药的创新研发和产业化工作,他还参与筹建鄂州市欧美同学会和葛店开发区欧美同学会,组织“湖北留学人员留学报国名企行”等活动,担任葛店经开区欧美同学会会长以来,积极围绕医药产业发展建言献策。
他总说,留学归来的中医药人要当好“架桥人”,一头连着国际最前沿的技术、标准和思维,用现代科技赋能中医药发展;一头连着文化传播,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好中医药故事。
银针渡海
做中医药文化的“摆渡人”
针灸,这门传承2000余年的中国传统技艺,如今正跨越山海,在世界舞台绽放独特光彩。据不完全统计,全球已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民众日常使用针灸,这根细细的银针,早已成为中医药走向世界的一张亮丽名片。云南中医药大学留学人员联谊会会员、基础医学院副教授魏宁颐凭借着扎实的针灸专业功底与多年海外交流经历,让越来越多海外友人读懂了针灸背后的东方智慧。
出身医学家庭的魏宁颐,从小看着长辈治病救人,对医药的亲近刻在成长记忆里。高考填志愿时,看到黑龙江中医药大学开设针灸推拿英语专业,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填下了志愿。“这个专业从一开始就瞄准培养会讲国际语言的中医人才,我的求学路从起步时,就和中医药对外传播紧紧绑在了一起。”
毕业后的她,恰好赶上国家推动中医药出海的政策东风,一系列扶持中医药国际化的举措密集落地,搭建起广阔的国际交流平台。她说自己是“赶上了好时候”,国家把路铺到了脚下,自己攒足了专业本事,又满怀着传播热情,这是个人理想与时代机遇的双向契合。
“出国前,总觉得针灸是‘手上的硬功夫’,把手法练准、把疗效做扎实就够了。”魏宁颐说,直到在加拿大学习期间跑遍几十家中医诊所、针灸院校,沉下心调研北美中医药发展现状,才摸到了跨文化传播的门道。
她把当地行业发展的差异记得清清楚楚,美国的中医针灸认证、教育体系已经成熟,民众接受度高;加拿大虽已实现针灸合法化,但尚未纳入全民基础医保,市场系统化程度仍有提升空间。不同国家的政策环境、文化认知不同,传播的方法也不能“千篇一律”。
真正让她找到传播密钥的,是2018年赴缅甸传统医科大学公派任教的经历。第一堂课上,她照着国内的教学思路讲经络、讲气血、讲操作手法,台下的学生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困惑。下课后和当地老师交流她才知道,缅甸传统医学里本就有对“气”的认知,只是和中医的表述方式不同。后来上课,她没有急着讲穴位,而是先从当地传统医学里的“气”的概念聊起,再慢慢引入阴阳平衡、气血津液的中医理论,顺着讲解穴位是气血运行的节点、经络是连通周身的通道,课上到一半就有学生恍然大悟说,“原来中医和我们本土传统医学的道理是相通的。”
这之后她慢慢摸索出一套“分众传播”的方法,面对东南亚有传统医学基础的学员,就寻找文化共通点做衔接,降低理解门槛;面对西方学员,光讲理论难共情,她就每节课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带着大家打太极拳,从一招一式里体会“气感”。
在海外义诊的经历更让她坚定了传播的方向。不少当地民众只在媒体上看过碎片化的中医介绍,等她和团队坐在义诊台边,通过望闻问切指出对方潜藏的健康问题,大家才真的感受到中医的价值。她意识到,针灸背后承载着中国人对自然、对人体的整套哲学认知,要让海外友人真正理解中医,不能只教扎针的手法,更要讲透背后的文化“根”与“魂”,既要做“文化守门员”,守住中医药的传统精髓,不随意简化、异化内核去迎合片面认知;也要做“文化桥梁”,在尊重当地文化的基础上找到共情点,用对方听得懂的方式解读中医。
如今回到国内任教的魏宁颐,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人才培养上。她总跟学生说,当前中医药海外传播的一大堵点,就是不少从业者懂专业却过不了语言关,懂外语的又摸不透中医内核,很难精准传递中医药的原汁原味。她要做的,就是培养更多既扎牢中医专业功底、又具备跨文化传播能力的年轻人,让更多人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把中医药文化带到世界各地。
她总说自己是中医药出海的“摆渡人”,手里的银针就是船桨,慢慢划开文化差异的水波,把中医的智慧载到对岸。现在这根小小的银针,已经成为连通中外文化的纽带,经络串联起的不只是穴位,更是不同文明双向交流、彼此理解的共鸣。
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医药要走向世界,既需要坚守传统精髓,也需要拥抱现代科技。从扎根实验室用现代科技解码古方价值的研发人员,到以银针为桥跨文化传播中医药根脉的高校教师,这些曾负笈海外的中医药传承人,在不同赛道上守着同样的初心:把老祖宗留下的中医药瑰宝守护好、传承好、发展好。银针有信,本草无言,在一代代传灯人的接力下,传承数千年的中医药智慧,正以更开放、更鲜活、更自信的姿态走向世界,为全球健康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