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挟着中西交汇的气息,吹进凤凰卫视专题主编的办公区。刘佳星正在逐句打磨纪录片的中英双语字幕,把传统中医药文化翻译成英文——不只是文字的转换,更要从文化、法律制度和国际交流的角度,让海外观众真正听得懂。屏幕上滚动的中英双语字幕背后,是她从澳洲留学时期就埋下的“讲好中国故事”的种子,如今在香港这片“一国两制”的沃土上,长出了连通世界的枝丫。作为欧美同学会澳新分会理事、传媒行业的一名资深从业者,她正试着用一套跳出传统叙事框架的传播方法,在香江之畔搭起中国与世界对话的“黄金麦克风”。

被“Magic Monkey”

敲醒的留学记忆

  2008年,22岁的刘佳星只身前往澳大利亚阿德莱德,这座被葡萄园和袋鼠栖息地围着的城市,和她从小熟悉的北京、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当地人的生活慢到连超市周日都要关门休息,不少居民长到几十岁都没走出过澳洲大陆,对中国的认识还停留在中国老电影里的黄土地。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课堂讨论。几个澳洲同学聊起童年最爱的奇幻剧,嘴里蹦出来的“Magic Monkey”让她心头一喜——这不就是《西游记》里的美猴王吗?她正准备接话,没想到同学下一句说的是:“这种日本故事特别吸引我。”

  刘佳星一下子愣住了:明明是中国的东西,怎么成了日本故事?她赶紧追问,才慢慢弄明白:1942年英国汉学家就把《西游记》翻译成了英文小说《Monkey》,但真正让这只猴子火遍欧美的,是1978年日本拍的真人版《西游记》。这部剧被BBC引进配了英文之后,主题曲《Monkey Magic》成了70后、80后外国人的童年“神曲”,他们大多以为孙悟空是日本的神话角色。

  “那一瞬间我像被金箍棒轻轻敲了下脑袋。”刘佳星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文化传播根本不是‘谁原创谁就有理’,你不主动站出来讲自己的文化和故事,别人就会抢走。”

  那段时间,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总会抛给她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中国有太阳能吗?”“你们那儿有高楼大厦吗?”面对这些仿佛停留在20世纪的疑问,刘佳星起初觉得有些无奈,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道厚厚的“认知壁垒”。

  后来她慢慢摸清了背后的门道,那时候西方影展偏爱引进的,往往是一些中国西部苦难叙事的老电影。这些特定历史阶段的乡土记忆和苦难符号,被当成了西方人想象当代中国的全部素材。他们看着这些旧影像,便以为这就是今天的中国。

  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焰火在鸟巢上空腾起;2009年的天安门大阅兵,又通过全球直播震撼了世界。当这两场充满现代气息的世纪盛事,猝不及防地推到那些外国同学眼前时,刘佳星真切地看到了他们眼里的震惊。那些关于“大辫子”和“西北黄土地”的陈旧想象,被彻底击碎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刘佳星也发现,校园里的中国面孔越来越多了。2008年之后,大批中国留学生奔赴海外。他们穿着时髦、思想开放、聪明又自信,这些鲜活的年轻人,成了“行走的中国名片”。外国同学开始惊讶地发现,原来中国人这么现代、这么有活力。从宏大的国家叙事,到身边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个体,那个被误解的中国,正一点点变得清晰。看着荧幕上真实自信的祖国,再看看身边朝气蓬勃的同胞,身在异乡的刘佳星,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这份难以言表的感动牢牢记在了心里。后来,她因成绩优异作为校友代表受到时任澳大利亚总督昆廷·布莱斯的接见,2016年又作为中国代表前往香港参加中澳青年对话,那些跨文化交流的趣事攒了满满一箩筐。在一次次消除误解的对话中,她开阔了眼界,也打定主意,以后要在传媒行业里做个“讲故事的人”,把中国的善意与文化,原原本本地递到全世界眼前。

在香港找到

“跨文化传播的黄金麦克风”

  从央视的一名国际新闻编辑,到中国外文局高端访谈栏目与英文纪录片负责人,刘佳星在传媒行业里一步步走来,如今把事业的落脚点选在了香港。

  香港是国家明确定位的亚太区国际法律及争议解决服务中心。这里沿用的普通法体系、信息自由流通的环境,让从香港发出的声音自带国际通用语境的高信任度。来到香港后,刘佳星迅速开始系统学习香港本地的普通法体系。

  在此之前做中医药文化纪录片的英译时,她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国际传播,难道仅仅是追求话语的润色和画面的美感吗?她慢慢意识到,比起把中国故事“翻译”得多么漂亮,更要紧的是先摸清对方的规矩和说话习惯。比如,我们向海外推介阿胶熬制技艺,本意是展现东方医药智慧,但如果不提前了解欧美澳等地严苛的动物福利法律和ESG供应链伦理审查,那么驴皮加工的画面一旦播出去,极易引发强烈的反感;我们想用广场舞展现中国的市井烟火气,却不知道在普通法辖区,公共场合高音聚集很可能被认定为“公众滋扰”的违法行径。

  “同一件事,放在不同的法律体系下,往往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做国际传播不能只顾着自己表达得开心,更不能仅仅凭着本土的习惯,就觉得某个内容‘理所当然’适合传播。”刘佳星说,这是她现在最在乎的事。如果传播出去的内容违背了当地法律法规,哪怕画面再精美、言辞再动人,国际传播也会起到负面效果。跨文化传播绝不是简单把中文翻译成英文,得先穿透语言和文化符号的表象,直接触达不同文明背后的制度肌理。

  面对普通法地区的受众,人们往往先启动法律与制度框架下的“合规审查”,再进入文化欣赏。如果缺少前置的法律研判,再优秀的文化产品,也会在制度的“滤镜”下被扭曲解码。

  “国际传播与国内传播不同,不能上来就谈画面多震撼、文字多优美,而是会先抓一个普通人的小故事,由小及大,关注个体。试着用对方听得懂的法律逻辑、成本效益、公共治理这些‘社会通用语言’去重构叙事。其实这也是西方媒体一直以来的叙事手法。”她说,把合规动作本身变成叙事的一部分,输出的内容自然就少了很多“水土不服”的问题。

在科创浪潮里讲好中国故事

  不久前,刘佳星接待了两位来香港出差的英国朋友。几天下来,对方全程反复用“unbelievable”(难以置信)来形容自己的所见所闻。走在香港的街头,他们惊讶地发现移动支付早已无缝融入了这里的日常;坐上四通八达的港铁,又惊叹于背后精准高效的智能调度网络。趁着周末,他们花几十分钟通关到深圳,在体验了无人驾驶、刷脸通关和各种前沿的智能终端后,彻底被大湾区“科技+生活”的便捷度震撼了。直到用双脚丈量过这片土地,用指尖触摸过这些“黑科技”,他们才彻底推翻了脑海中存留了几十年的、关于中国科技落后的陈旧刻板印象。

  “这种认知转变,是他们自己用脚走出来、用眼睛看到的。”在刘佳星看来,国际传播最有效的姿态,是主动创造让海外受众亲身感知、自主体验的场景。比如跟随海外KOL拍摄大湾区一日游的探访式纪录片,让这些和西方受众背景完全一致的普通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参照系,讲出自己从怀疑到震撼的真实心路历程,这种第三方见证的叙事天然自带最高的信任度。

  从阿德莱德的课堂,到如今在香港这片沃土上的深耕,刘佳星的跨文化传播之路,见证了她从倾听者到发声者的转变。当年那个曾让她错愕的“Magic Monkey”,如今已化作她手里的笔,去拆解那些因误解而产生的认知壁垒。迎着香江吹来的风,她把真实、可爱的中国故事讲得愈发鲜活,让这些带着温度的声音,跨越重洋,抵达世界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