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东西问】美国汉学家莫大伟:中文是“邀请人一起思考”的语言来源:中国新闻网

  中新网成都5月3日电 题:这位美国汉学家26年前就在春晚说相声,现在……

  作者 袁牟知博

  学中文有多难?声调像唱歌、汉字像画画、语法不看主语而重话题——随便拎出一条,都够外国学生头疼半年。但有一个美国人,不仅学会了中文,还学会了说相声。

  他叫莫大伟(David James Moser),美国汉学家、首都师范大学国际文化学院副教授、密歇根大学中国研究学博士。从被汉字之美吸引,到师从相声名家丁广泉“抖”响中文包袱,他深耕中文研究几十年,以西方母语者的视角,触碰到这门语言最深处的思维逻辑。

  在他看来,那些让外国学生焦虑的声调、汉字、语法,大多停留在表面。“你就算用一声说完整句话,中国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近日,中新社“东西问”独家对话莫大伟,听他解读学习中文的门道。

  为什么音调不是事儿?

  早年,莫大伟在美国被汉字结构的美感吸引,从此自学,后以访问学者身份来到北京大学,一头扎进研究中文的世界。

莫大伟与相声名家丁广泉。 受访者供图

  很多外国学习者觉得中文第一难点是音调。“那是表面。”他打了一个比方:一个只会发一声的机器人,把每个字都念成平调,中国人照样能听懂它说最复杂的句子。真正需要适应的,是语言底层截然不同的组织逻辑。

  西方语言是主谓结构,谁做了什么、是什么状态,交代得清清楚楚;中文却是话题——评论结构,不讲固定主语,靠语境表意。

  初学中文时,他想说“I like apples more than oranges”,用中文憋了半天——“我喜欢苹果比喜欢橘子多”?太绕了。中国人说:“苹果、橘子,我喜欢苹果。”六个字,干净利落。

  “这种跳脱主谓、以意统句的思维,才是外国学习者真正要过的关。”

莫大伟与相声名家丁广泉。 受访者供图

  蛋糕和面粉:形合与意合

  说到中西语言的核心差异,莫大伟打了一个比方。西方语言是形合,像一块做好的蛋糕,时态、单复数、语法关系全部标注清楚,打开就能吃。中文是意合,递给你面粉和鸡蛋,意思是:咱们一块儿把它做成点什么。

  “中文是邀请你一起思考的语言。”它不把信息铺满,总留余地,等听的人进来一起完成。

  这种如同水墨画一样的留白不是含糊,是另一种思维习惯——话不用说到十分,剩下的那几分,是留给关系和默契的。

莫大伟在四川广元参观千佛崖摩崖造像。 记者 王磊 摄

  中文的“我们”里,藏着一个“我”

  越过语法表层,莫大伟触摸到更深的文化基因:中文是一种“集体主义”。

  他从日常里读出端倪:叔叔和伯伯等称谓分得清清楚楚,不是统一称呼为“Uncle”或直呼其名,这不是较真,是知道怎么称呼才得体;饭桌上主人总往你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尝尝这个”,这不是客套,是刻在语言里的文化习惯;买了口香糖不分给朋友,这叫“吃独食”。

  “在我的母语里,‘我’字少了,句子就站不住。但在中文里,‘我’常常退到后面,甚至不出现,关系却始终在场。”他概括道:很多时候,“我”是悄悄藏在“我们”里头的。不懂这一层,词汇量再大,也品不出中文真正的韵味。

  相声的包袱,古文的劲

  作为相声名家丁广泉的弟子,莫大伟对中文幽默有自己的心得:相声的包袱讲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得跟着话走一段,拐个弯,才突然笑出来。“能听懂这种包袱,说明你对中文的感觉已经对了。”

  他特别提醒,别把古文和唐诗当只可远观的古董。中国楼市调控提出了“房住不炒”主基调,不懂古文那种简洁到近乎锋利的语感,你会觉得这四个字莫名其妙——房子居住不炒菜?但一旦接通那条从古流到今的文脉,瞬间就理解了。

  “汉字这条河从古流到今,不曾间断,这在世界语言里并不多见。”

  由此,他给出两条建议。第一,学现代中文,一定要兼顾古文。不理解成语、典故、古诗词,很难理解现代中文的筋骨。第二,放下西方语法框架,重视语境。中文的意思常常不在字面上,而在话与话之间的空隙里。学会在那个空隙里待一会儿,比背一堆规则管用。

  听懂那句没说出来的话

  在莫大伟看来,学中文从不只是学一门技能。四十年前他是一个习惯把每件事分得清清楚楚的西方青年,四十年后,他学会了在话没说完的时候点点头。

  “中文不是难,它只是和你长大的那个语言世界不太一样。”它不要求你征服它,它邀请你进来,一起把话说完。

  从个人主义土壤里长出来的西方人,慢慢读出中国集体文化里的关照——这种视角的转换,让他反过来看清了自己的文化。“学习另一种语言,本质是获得一个外部的观测点,从那里回看自己。”

  语言是一扇窗。什么时候能听出那句话里没说的部分——听出那些藏在“我们”里的“我”——这门语言,就算真的入门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