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一天,傍晚燥热余韵未退,结束一日繁重的临床实践,于我而言,印度阿育吠陀教学与研究学院(Institute of Teaching and Research in Ayurveda)的图书馆无疑是最佳的休憩之所。赤脚走进阿育吠陀医学书籍阅读区,坚实的地面沁着丝丝清凉。在满是异域面孔的学校里,我是唯一的中国人。落座桌前,印度医学著作《Charaka Samhita》(《遮罗迦本集》)、《Sushruta Samhita》(《妙闻本集》)等典籍在案头随性排布,泛黄的纸页间,通俗英文译释与古朴梵文交错相融,典籍之侧,稿纸上工整的中文落笔清晰,奇妙的缘分让三种文字汇于一方书桌,织就出一道文明对话的景致。
在马来西亚求学期间,经过层层筛选,我有幸入选了阿育吠陀专修班。一、二月份在拉曼大学传统与辅助医学中心学习理论,三月远赴印度阿育吠陀教学与研究学院进行临床修习。这场奔赴是一场阿育吠陀的研学之旅,更是一场与南亚异域文化的深度对话。
邂逅印度医韵
2月11日,2026年阿育吠陀日启动仪式上,我作为学员代表发言,感慨地说道“中医学与阿育吠陀医学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结缘”。山川异域,医道同源。自秦汉伊始,中印两国医道已悄然互通,盛唐之时,佛学东传带动深度融合,《外台秘要》《千金要方》等典籍,收录大量阿育吠陀精髓,见证两大传统医学跨越山海的相知。当我说到“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中医学以外的传统医学体系,我会认真学习”时,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三月的阿育吠陀教学与研究学院附属医院多了一个中国学生。问诊时,我用英语与患者沟通,抽丝剥茧,力求抓住疾病的蛛丝马迹;治疗结束时,总以一句地道的印度语“Jai Shri Krishna(祝您吉祥)”送上祝福。好友Lalita Parashar医师,打趣我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有点像印度医生呢”。“Jai Shri Krishna”是我掌握的第一句印地语,也是我常常挂在嘴边的问候。但不知从哪天起,不少医生和患者也学会用中文跟我说“你好”。语言为桥,一来一往间,情谊悄然生长。
潜心问道研学
在印度那段时间,最深刻的体验莫过于在陌生领域的探索。我常在深夜对着电脑发呆。阿育吠陀“五元素与眼科疾病的关系是什么?”“不同多沙体质的差异性有哪些?”键盘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典籍翻了又翻,找了又找。白天跟诊看病,晚上整理笔记,一个问题想透了,又冒出下一个,每一刻都在头脑风暴中煎熬,又在坚持中收获欣喜。1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临别之际,我拿着第一篇阿育吠陀理论研究成果,忐忑不安地呈给阿育吠陀教学与研究学院Dr.Neha Tank医生。她深表赞许,简短而恳切地回复“你的文章很好”。那一刻,我心潮难平。一篇论文在跨语际的思维转换中,完成了它的蜕变,而我也在这里完成了我的蜕变。
学习的日子并不总是艰辛与焦灼,亦有数不尽的欢乐。妇产科瑜伽室里,指尖初触印度风琴(Harmonium),尚显生硬滞涩,踉跄的音符逗得身旁友人抿唇忍笑。在耐心的陪练与一遍遍摸索中,我掌握了印度风琴的演奏技巧,那曲调化作流畅温润的涓涓细流。一曲落定,友人激动得拊掌称妙,门外路过的医患也纷纷探头,好奇这琴音里流淌的温柔。而成长的脉络,远不止于这琴键之间。学术研讨的争鸣、诊疗实践的交谈与那琴音一道,共同编织成这段研学时光的经纬。
以医为桥 行以致远
世界卫生组织全球传统医学中心与阿育吠陀教学与研究学院紧邻,是一座座浅灰墙面的白镂方顶建筑,既有现代几何的理性克制,又流动着自然的圆融和谐。在日光最流连的侧门,悬挂着一块蓝色门牌,镌刻着白色的“WHO-GTMC”字母。临行前的一天,我与拉曼大学传统与辅助医学中心主任Dr.Te Kian Keong等几位学者伫立于前,沉浸在传统医学的讨论中。“我们一起合个影吧。”身后传来阿育吠陀教学与研究学院Dr.Krunal Doshi的声音,随着快门按下,中、马、印三国传统医学领域的三位学者在这座建筑前完成了画面定格。我也更加笃定,新时代留学人既是跨界求学的耕耘者,更是文明互鉴、医道传播的践行者。
几个月后,受拉曼大学阿育吠陀课程主任Dr. Binod Bihari Dora邀请,我在拉曼大学传统与辅助医学中心大讲堂做传统医学专题讲座,在系统讲解阿育吠陀五业疗法的过程中,我发自内心地说道:“建立从‘TCM(中医学)’到‘T&CM(传统与替代医学)’的认识,书写传统医学美美与共的时代新篇,是我们这一代中医青年的责任。”

让世界听见中医的声音,也把世界的智慧带回中国,在互鉴中彼此成就,这便是我的留学路,亦是我的报国行。(作者姚鹏宇为马来西亚拉曼大学博士研究生、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济南妇幼保健院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