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文明在对话中相互照亮(导师与我谈中国)
2021年春,我踏上赴德留学之路,由此开启了人生中难忘的五年。柏林的春风拂过菩提树大街,学术氛围庄重而自由,我与导师吉堡·乌尔曼(Gyburg Uhlmann)教授的缘分,便在这座城市悄然展开。
“我是她带过的第一名中国学生”
乌尔曼教授是古希腊哲学领域的顶尖学者,曾任柏林自由大学人文学院古希腊语文学的系主任,是W3讲席教授,后受聘出任德国一所新建大学——纽伦堡工业大学文理学院的创始院长。她是德国莱布尼茨奖——该国最高等级科学荣誉——迄今最年轻的获奖者,同时也是5个孩子的母亲,依然保持着年均3篇高水平论文的学术产出。
每每想到这些,内心涌起的不只是钦佩,更是一种无声的激励。她一直是我心中的女性榜样。
我是她带过的第一名中国学生,也是第一名亚洲学生。我的研究方向横跨古希腊罗马修辞与中国古典思想,所写的论文更融汇了德语、古希腊语、拉丁语与古汉语4种语言。起初,我不免担心:这样的比较课题,是否会超出她的兴趣边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令我格外庆幸的是,我的研究主题“修辞学与情感操纵”与乌尔曼教授彼时正在推进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这意味着除中国古典思想部分,她能够给予我充分而深入的学术指导。这种研究兴趣上的相互呼应,在师生关系中实属难得的幸运。她不仅全情投入,更将这一比较视野视为难得的学术契机。
她曾多次对我说,深入了解东方思想,恰恰能为理解西方文明本身提供新的镜像。她的包容与开放,使我们的每一次讨论都充满了真正意义上的思想碰撞。这不是单向的知识传授,而是平等的学术对话。
在提交论文前的最后一次线上会议上,她反复表达了对这部论文的高度认可,说了好几次“非常非常喜欢”。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坚持都在瞬间有了着落。这五年,没有错付。
“这恰恰是一种对专业的尊重”
德国的博士,与国内的培养模式有所不同。导师赋予每位学生极高的自主空间,从不会主动催促进度,更不会为你规划每一个阶段。这种学术文化的背后,是对研究者独立性与自律能力的深度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考验。
乌尔曼教授此前带过的一位希腊博士生曾告诉我,她从头至尾从未私下单独指导过他的论文,所有交流仅限于每学期研讨会上的一次汇报与简短点评,仅此而已。当然,那位学生本身极为出色。而我之所以能获得相对定期的指导,不过是因为自己始终主动,坚持穷追不舍地推进。这件事让我深刻意识到:在德国,导师给予的自由是真实的,如何善用这份自由,全凭自己。
我与乌尔曼教授之间的沟通,始终通过电子邮件进行,双方一直保持着德语中正式的“您”(Sie)的称呼习惯,从未逾越。这或许令习惯了师生之间更亲密互动方式的人感到疏离,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一种专业的尊重。每当我需要汇报进展、讨论问题,我会提前认真准备,再主动发邮件约定时间。而她的回复,往往在一小时之内便已出现在我的收件箱中,有时甚至是深夜一点钟。
很多人对德国有一种印象:工作节奏悠闲,不内卷。但我所接触的德国学术界恰恰相反。我的导师、同事、身边从事科研的德国人,无不以严谨和勤勉著称。乌尔曼教授身兼院长、学者与母亲数职,其工作密度远超常人想象。她让我意识到,通往精英的世界从来都没有捷径可走,无论东方还是西方。
“让两种文明的对话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继续生长”
异国求学,文化差异带来的冲击有时出乎意料。有一次,我向乌尔曼教授表达了一些带有中国学生惯常方式的关切与情感,她的回应却出乎意料的直接与理性。彼时的我略感错愕,事后却深深折服。她并非冷漠,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传递尊重:不以情绪代替判断,不以关系遮蔽原则。
我所接触的德国教授与同事,普遍如此:direkt(直接)而sachlich。“sachlich”这个词在德语日常中意为“客观、实事求是”,而在哲学传统中,它同时承载着“就事论事、回归事物本身”的认识论意涵,可谓一个渗透在德国学术气质里的哲学关键词。说开了就是说开了,话里没有需要揣摩的弦外之音。这种沟通方式反而令人轻松,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可以真正聚焦在学术内容本身。
留学,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5年的留德岁月,乌尔曼教授不仅是我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更是我作为女性学者最真实的榜样。她以行动证明,学术的高度与生命的丰盈可以并行不悖;东方与西方的文明,可以在真诚的对话中相互照亮。
带着这份跨越文明的学术积累,我知道,留学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一纸学位。它是一次思想的淬炼,一场文化的相遇,更是一种力量的积蓄:为了有一天,能将这份见识与担当,带回我深爱的祖国。即使回国之后,我仍将与乌尔曼教授保持长期的学术往来,以这段跨越东西方的学术积淀,为中国古典学研究持续赋能,让两种文明的对话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继续生长。
(人民日报海外版 作者:吕立丹 作者系柏林自由大学博士候选人,研究方向为跨文化比较修辞学与古典语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