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格兰北部多是起伏的丘陵与牧场,哈德良长城的遗迹在其间时隐时现。这道墙修筑于近2000年前,主体约117千米,横贯英格兰北部,1987年与中国长城同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墙体、壕沟、要塞、里堡和塔楼,共同勾勒出古罗马帝国北部边疆的轮廓。
中国长城与哈德良长城,一东一西,都是古代重要的边疆军事工程。作为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博士生,我跟随导师李哲教授进行中国长城预防性保护研究。在欧洲的联合培养过程中,我常常想:如果把这两道相隔万里的古代长城放在一起观察,会得到什么新的启发?
带着这个问题,我走上了哈德良长城。不同文明如何筑墙守边,又如何在今天保护和讲述这份遗产?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走到现场,沿着古老的边疆线一步步走下去,才能慢慢清晰。
徒步走近哈德良长城
哈德良长城修筑于古罗马帝国不列颠行省北部,以较为清晰的墙体、沟壕、要塞、里堡、塔楼和道路系统,呈现了古罗马帝国在北部边疆的军事组织方式。
为了看清这道墙的整体格局,我从纽卡斯尔附近的东段出发,一路向西行走,连续5天沿哈德良长城及其步道进行徒步调研,重点考察墙体、里堡、要塞、道路与周边地形之间的关系。
多数时候,四野无人,只有风声、草浪和脚下这道墙,一直向天边延伸。
英格兰北部天气多变,上午还是晴天,中午下起雨,过一会儿又放晴。有一天我在旷野中想用无人机拍摄一段墙体,恰好遇上大风,设备无法起飞,只能坐在石墙边等风势减弱。等待的间隙,我反而把脚下这道墙与周围地形的关系看得更仔细了。
哈德良长城最动人的段落都在山间。从考菲尔德走向39号里堡,这里是一段起伏的丘陵,有陡有缓。那天大雾,能见度很低,石阶湿滑;可雾气一散,绵延的墙体与远处的山峦一同显现,那种开阔,是图纸和照片上都感受不到的。另一段路较为平缓,要穿过两条小河和大片牧场,途中不时遇见散放的羊群,它们抬头看我,我也停下看它们。这道古老的边疆线,仍然留在乡野的日常之中。
一步步走下来,中国长城与哈德良长城何处相似、何处不同,我心里比读文献时清楚了许多。
长城不止一道墙
长城最直观的形象是墙体。无论在中国还是英国,许多人首先看到的都是绵延于山地、草坡或乡村之间的墙体遗存。但从遗产保护和历史研究的角度看,墙体只是线性防御体系中最容易被识别的部分。
哈德良长城由墙体、壕沟、要塞、里堡和塔楼等要素,共同构成一套边疆军事防御系统。要塞承担驻军、管理和后勤,里堡控制穿越长城的通行节点,塔楼用于瞭望预警,壕沟强化边界的识别与防御。今天许多遗址只剩低矮石基或地表痕迹,但仍能通过它们的位置关系读出古罗马帝国边疆防御体系的整体结构。
中国长城同样需要从系统的角度理解。以明长城为例,墙体、敌台、烽火台、关隘、军堡、屯驻共同构成庞大的防御体系。它依山就势、因险设防,在山口、河谷、台地、荒漠边缘形成多样的空间形态:敌台控制视野和射界,关隘扼守交通要道,军堡支撑驻防补给,烽火台承担信息传递。墙体是外在形象,其背后的军事组织、交通联系、信息网络和区域治理,才是长城遗产的深层价值。
线性文化遗产的保护,需要从单体视角转向对系统的整体认识。若只关注某一段墙体的修缮,容易忽略它与周边地形、道路、关堡和聚落之间的关系。将沿线设施放回原有的空间格局中加以理解,遗产的历史功能与文化意义才会真正清晰。哈德良长城如此,中国长城亦然。保护一条长城,实质上是在保护一条历史边疆线所承载的空间秩序与文化记忆。
让遗址被更多人读懂
世界遗产的保护,需要保存遗址,也需要让公众理解遗址。对大型线性遗产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人们在现场看到的常常是残墙、草坡、石基和地表痕迹,如果缺少清晰的阐释,复杂的边疆防御体系就容易被简化成零散的遗迹。如何让公众在行走和参观中读懂遗产,是哈德良长城带给我的重要启示。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沿线那一串很小的博物馆。它们大多设在要塞遗址旁边,不大,却做得用心。给我触动最大的,是里面大量的手工模型——工匠把当年的要塞、里堡、营房和边疆生活场景一一复原,士兵如何驻守、粮仓如何储粮、平民如何在要塞外聚居,都以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对普通游客来说,残墙和石基往往难以读懂,而这些复原模型,把冰冷的遗迹还原成有温度的历史现场。走出博物馆再回到遗址上,眼前的石头便不再只是石头。
这种“读懂”,还得益于英国成熟的国家步道体系。一条国家级步道沿着长城铺展,串联起沿线的遗址、村庄和农场,路标清晰,指引明确,徒步者可以顺着历史的线路一段段走下去,真正理解古代边疆线与自然地形之间的关系。
从“看见”长城到“读懂”长城,是世界遗产传播的重要意义。当公众理解了遗产背后的空间逻辑、历史功能和文化内涵,遗产保护才会从专业机构的工作,进一步转化为更多人愿意参与、愿意传播的公共文化实践。
“双墙”互鉴
行走在哈德良长城上,我不断回望自己熟悉的中国长城。哈德良长城给我最直接的启发,是它并不只展示一段段墙体,而是通过步道、博物馆、遗址解说和乡村景观,把墙体、要塞、里堡、道路与周边地形联系起来,让公众在行走中理解这道古代边疆线。
这对中国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也有启示。中国长城规模更大、历史更久,遗存类型也更加丰富。它不仅有城墙,还有烽火台、关隘、军堡、驿道,以及与长城长期共生的村落、山川和文化景观。如何让公众看到墙体之外的整体格局,是长城保护与展示中需要重视的问题。
未来,可以通过遗产步道、主题展陈、数字地图和现场标识,把不同类型的长城遗存与山川地势、历史道路和沿线聚落联系起来,让公众不只是“看见”长城,也能逐步“读懂”长城。低空摄影测量、三维建模、数字档案和风险监测等技术,也可以为遗址记录、预防性保护和公共传播提供支撑。
比较之中,我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中国长城的分量。它绵延万里,跨越山地、荒漠、草原和河谷,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走在哈德良长城上,我常常会想起中国长城,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把海外所见、专业所学和实地调研结合起来,为中国长城的保护与传承贡献一点力量。
从中国长城到英国哈德良长城,“双墙”之间连接的,是不同文明关于空间、秩序与交流的历史记忆。今天,它们早已超越原有的军事功能,成为人类共同守护的世界遗产。旷野徒步,风雨交替,走出国门,走上这条古老的边疆线,于我而言,既是为了看世界,也是为了带着更开阔的眼光,回望和守护自己国家的文化遗产。我期待有一天,能把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思,真正用在中国长城的保护与文化传承之中。
(作者系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博士生,受国家留学基金委公派联合培养,比利时荷语鲁汶大学访问学者)
王天莲文/图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4日 第 0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