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尔本大学的课堂上,伴着一首欢快的东方音乐,“00后”中国留学生何欣诺带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论文展示。

  讲桌上摆放着一排灵巧生动的非遗面塑,投影幕布上,金色麒麟、卷毛独角兽、穿唐装的圣诞老人吸引了全班师生的目光,她借助这些意象,用“开脸”“醒面”等面塑术语解释语言翻译中出现的文化偏差。

何欣诺和面塑

  新奇的形象、独特的角度,引得台下的同学拍手称赞,这场大胆的跨界尝试,也拿下了年级最高分。

  “最让我心生暖意的,是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朋友,在触摸、了解中国文化时,流露出的欣喜与热情。”

  相遇—传承—传播

  何欣诺与面塑的缘分,始于高中时期一次偶然的相遇。

  2018年的一天,陕西莲湖面塑非遗传承人、西安市欧美同学会会员张倍源正在工作室潜心雕琢一尊二郎神面塑。普通的面团在他指尖流转塑形,转眼间,一片片金灿灿、立体逼真的盔甲鳞片便跃然成型,细节满满、栩栩如生。一旁的何欣诺静静凝望,久久挪不开目光。自幼酷爱捏橡皮泥、做手工的她,在这一刻顿悟:自己坚持多年的指尖爱好,从来不只是简单的趣味消遣,还可以找到更厚重的文化落点。于是,她正式拜师学艺,成为一名非遗面塑传承人。

  但爱好转化为一门手艺,并不轻松。揉面、醒面、配色、塑形,每一项技艺都需要从零开始打磨。每一件看来精致鲜活的面塑作品,背后都是一段漫长、枯燥的沉淀与历练。“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寒假,从早到晚我都泡在师父的工作室,反复练习塑形基本功。”何欣诺说。

  在张倍源的教导下,伴随着学习的深入,何欣诺了解到,对于年轻一代的非遗传承者来说,技艺只是传承的一半,还要能解释它、翻译它,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走近它、与之对话。抱着这个念头,2024年她申请了墨尔本大学教育学院的TESOL(Teaching English to Speakers of Other Languages:对外英语教学)专业,研究语言如何参与身份表达、文化交流和意义建构,完成有效的跨文化对话。

  研究生的课业并不轻松,海量的学术阅读、翻译练习、论文写作和课堂汇报,填满了何欣诺的日常学习生活。也是在持续的专业打磨中,她慢慢想通了一件事:真正的翻译和语言沟通,从来不是生硬的字词对照,而是读懂不同语言背后的生活方式与文化逻辑。而她练习多年的面塑技艺,恰好是一种生动的活体案例:色彩、造型、材质手感、塑形细节、背后的民俗故事层层交融,看得见、摸得着、自带温度。从教育传播的角度看,它天生就是适配跨文化交流的优质载体。带着这份思考,何欣诺大胆打破专业与非遗的边界,把看似毫无关联的TESOL 理论和面塑手艺结合起来,将传统非遗融入学术研究,写进自己的课程论文,尝试用全新的方式讲好中国手艺的故事。

  当一门来自中国民间的传统技艺走进专业的英语课堂,如何快速唤起不同国家师生的文化共情与情感共鸣,成了何欣诺思考最多的课题。筹备创作素材期间,她借助AI 工具开启全新的视觉探索,尝试塑造中西文化符号交融碰撞的面塑新形象,深挖各类符号背后共通的情感内核。比如,麒麟与独角兽,分别根植于东西方文化,却同样承载着纯净、美好与祥瑞的寓意。她希望,当西方师生看到这些形象时,能先从自己熟悉的文化经验出发,感受到这些符号在审美与象征上的共通之处,再由此走近非遗面塑,走近中国文化,让理解在会心一笑中悄然发生。

  经过与师父的反复沟通,何欣诺对照学术资料、一遍遍修正表达逻辑,反复打磨课件。分享结束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老师更是难掩兴奋地对她说:“希望看到你更多的作品,让我们有机会更深入地走进这门了不起的文化。”

  不要丢掉文化的棱角

  那堂课之后,何欣诺相信,自己选择的非遗传播之路是对的。让她进一步坚定自己使命的,是一场跨越南北半球的云端对话。

  2025年夏天,她在墨尔本大学图书馆自习时,收到师父发来的一条消息。万里之外的西安面塑工作室,迎来了一群来自墨尔本学校的参访师生。简单和师父沟通后,她通过视频连线,用英语为现场的学生讲述面塑的文化和技艺:面团如何经过反复揉制变得柔软有韧性,如何调制不同颜色的面泥,一件作品从构思到完成要经过多少道工序……“那种感觉很奇妙。我在他们的家乡接受教育,他们来到我的家乡了解中国文化,一个视频把我们联结在了一起。”何欣诺说,“物联网时代的文化交流,不再被场地和距离限制,人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愿意去说,有没有人愿意去倾听。”

  为了向身边的同学更好地传播面塑文化,何欣诺还特意制作了一套英语绘本——《欢迎来到面塑的彩色柔软世界》(Welcome to the Colorful and Squishy World of Chinese Dough Sculpture)。翻开书页,两个灵动的卡通角色跃然纸上,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师父,他们像导游一样,带着读者走进面塑的世界。“我花了很多时间画图、排版、调色,希望让每一页读起来都像一次温柔的邀请。”

英语绘本《欢迎来到面塑的彩色柔软世界》

  在这套绘本语言设计上,何欣诺作了一个有点“冒险”的决定。

  她选用了四种方式来讲故事:中文、拼音、英文,还有陕西方言。例如,在陕西方言“克里马擦”旁边,标注着英语译文“hurry up”(快点),同时还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But it also sounds like your grandma in the kitchen.”在陕西话里,“克里马擦”不只是“快一点”的意思,还有灶台边奶奶催促开饭的吆喝,是一份独属于关中地区特有的烟火记忆。

  何欣诺相信,适度的陌生感,正是文化的魅力所在。如果仅仅是为了“方便理解”就把所有陌生的、地方性的、有温度的东西全部删掉,那传递出去的就不是完整的文化。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外国友人所理解的中国文化保持原本的味道和棱角。

  学习之外,面塑这项技能也不断丰富着何欣诺的海外生活。

  空闲时间,她到当地一家香薰蜡烛店应聘。面试时,她自然而然地谈到自己多年的面塑学艺经历。店主听完,当场决定录用她。

  “做过面塑的人,再去触碰蜡,会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处理一种截然不同的材料,”何欣诺说,“但那种‘用手去理解材料’的方式,是相通的。指尖触到蜡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已经长在自己身上了。”

  在墨尔本留学的日子里,何欣诺常常想起师父张倍源说过的一句话——只有真正理解别人的语言、表达方式,不同技艺的特点,才能更好地把中国文化展现给世界。她说:“我相信,真正的文化自信,应该建立在对自身文化足够深入的理解之上,然后带着这种理解,走进更大的世界,用各种方式让不同背景的人感受到它的亲切和活力。”

  做面塑8年,未来,何欣诺不仅想成为一个把面塑“做好”的手艺人,还想成为一个文化相遇的设计者——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触摸中国非遗、听到中国非遗的故事时,都能会意“我知道它想表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