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代化的壮阔画卷中，留学人员群体如一颗颗璀璨的星辰，以智慧与热血为民族的复兴点燃希望之光。江苏师范大学教授周棉便是一位醉心于打捞这段历史记忆的“拓荒者”。40年来，他深耕留学生与中国现代化研究，以《冯至传》《中国留学生大辞典》《留学生群体与民国社会发展》等作品，为学界打开了观察留学生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独特窗口。
如今，刚刚出版的《中国留学报国史》，将目光投向留学生群体跨越近两个世纪的爱国情怀与报国实践。近日，记者采访周棉教授，探寻他与留学史研究的不解之缘，以及他对“留学报国”时代内涵的理解。
从文学启蒙到史料长征
20世纪80年代初，刚从大学毕业的周棉正沉浸在现代文学研究的世界里，尤其对诗人冯至的作品情有独钟。“最初只是喜欢冯至的诗歌，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他的创作与留学德国的经历密不可分。”他回忆，正是对冯至的深入研究，让他首次触摸到留学生群体与中国文化现代化的深层关联。
20世纪30年代，冯至留德期间所受存在主义哲学的熏陶，对里尔克、歌德、海涅等诗歌的借鉴，不仅塑造了其文学风格，更折射出留学生作为“西学东渐”桥梁的独特价值。
在探索冯至与歌德、里尔克、雅斯贝尔斯等德语文化巨匠的精神联结时，一个更宏大的命题逐渐浮现：王国维、鲁迅、胡适、陈寅恪……近现代中国文化史上的群星，几乎都有着海外求学的经历。“这些留学生像桥梁，将西方现代文明引入古老中国，又把中华传统文明推向世界。”这个发现让周棉心跳加速，他开始系统梳理留学生与中国文学现代化的关系，在20世纪90年代初发表的相关论文，意外引发学界的热烈反响。
真正的转折点也发生在此后不久。当时国内连“一本像样的留学生人物辞典都没有，何谈深入研究？”周棉因此萌生了编纂《中国留学生大辞典》的念头。这个看似莽撞的决定，得到了季羡林、张岱年、茅家琦等学术泰斗的鼎力支持——季羡林寄来热情评语，苏步青亲自撰写个人词条，王光英审阅秘书起草的内容。“那时真是无知者无畏，要是现在，恐怕会打退堂鼓。”周棉说，如今回想，若非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校内同仁的踊跃参与，特别是学术界前辈的意外相助，这项工程或许早已夭折。
现代文学专家叶子铭教授的一番话改变了周棉的治学风格。在江苏师大的一次会议期间，叶先生把他叫到房间，严肃地告诫他，“人物辞书最容易出错，你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词条，必须反复核实。”这番“醍醐灌顶”的警示，让周棉意识到学术责任的重量。
在随后的5年多岁月里，最初的参与者因教学、科研任务和考核方式的改变逐渐淡出，周棉独自面对4000多个词条，进行四五次检查、核实、补充与重写。在2000多个孤灯黄卷的夜晚，他埋首故纸堆，从地方志、档案文献到个人回忆录，一点点为留学生人物“画像”。
“那段日子单调、烦琐，甚至令人窒息，但也让我真正走进了留学生的世界。”周棉说。
寻章摘句的“编纂过程像一场精神炼狱，也是一次灵魂洗礼。”周棉至今记得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留学生故事：有人放弃国外优渥条件回国建设，有人为科技救国鞠躬尽瘁，有人在政治运动中蒙冤受屈，但他们爱国报国的初心不改。
“他们九死未悔的爱国情怀，让我常常独自垂泪。”正是这种深切的情感共鸣，锤炼了周棉关于“留学生群体主流是爱国主义”的核心认知，也为日后他撰写《中国留学报国史》埋下了伏笔。
这段“七年磨一剑”的经历，也让周棉坚定了一个信念：中国留学生群体的主流是爱国主义，本质是爱国报国。
构建留学史研究的学术体系
从留学生研究单篇论文的写作到大型留学生人物工具书《中国留学生大辞典》的编纂，从学术论著《留学生群体与民国社会发展》走向世界，再到刚刚出版的《中国留学报国史》，周棉的学术轨迹始终围绕“留学生与中国现代化”这一核心命题展开，主要论文与三部著作体裁各异却一脉相承，共同勾勒出留学生群体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深层互动。
其中1996年的论文《近代中国留学生群体的形成、发展、影响之分析与未来趋势之展望》提出了一系列颇有影响的论断，如：“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前的中国留学生，反映或代表了中华民族走向世界的信仰、思想和行动，决定或影响了20世纪中国的走向和命运。”1997年出版的《中国留学生大辞典》开创了留学生研究的工具书范式，收录了1846年至1978年间4000多位留学生事迹的资料，不仅客观记录了留学人物的学历、留学国家、回国时间等信息，更创新性地编制了“留学生人物简表”，成为后来人物数据库的雏形。
“传统的留学史研究多聚焦个体案例或政治史视角，而我更关注群体与社会的互动。”周棉表示，2016年入选国家文库的《留学生群体与民国社会发展》，便是这一思路的集中体现。该书以清末至1949年为纵向框架，通过阶段性研究与专题分析，系统考察了留学生群体在晚清政权鼎革、民国政治变迁及现代化进程中的多维作用。其创新之处在于，首次实现从个体到群体的系统性跨越，提出“留学生群体—社会转型”分析模型，揭示了留学生行为与近代中国历史进程的深层互动机制。2019年，该书荣获中国历史学最高奖项——“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并入选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外译项目”，翻译成日文等多种文字，成为国际学界了解中国留学史的重要窗口。
今年刚刚出版的《中国留学报国史》，则是周棉学术生涯的又一次突破。该书首次系统梳理、研究了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留学生的爱国报国历程。“它不同于此前的工具书和专题研究，是一部兼具历史深度与情感温度的‘报国史诗’。”其时间跨度从19世纪40年代延续至21世纪20年代，更能体现当代留学报国的特点。他追求“文、史、情”的交融，借鉴鲁迅“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理念，在客观记录史实的同时，融入对留学生境遇的深切关怀。书中不仅收录了容闳、詹天佑等先驱的事迹，更关注当代留学生在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领域的创新贡献，是目前时间跨度最长的留学史著作。
“比如詹天佑，他作为第一批留美幼童，回国后主持修建京张铁路，那句‘各出所学，各尽所知，使国家富强不受外侮’，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周棉举例，又如钱学森，1935年留美时誓言“学成之后一定回来为祖国效力”，冲破重重阻挠回国后，为“两弹一星”事业奠定基础。这些故事不仅是历史的记录，更是精神的传承。
周棉的成果并不多，但其著作大都有较广泛的学术影响，《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及日本的《朝日新闻》、美国的《纽约时报》等多有评论；还被哈佛、早稻学、美因茨、莱顿等境外50多个著名大学图书馆收藏。
在史料挖掘上，周棉始终以一手档案为根基，连续主持了堪称文化史工程的教育部重大项目和国家重大项目。其中第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民国时期留学史料的整理与研究”，以1300万字的成果“结项免检”；第二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代留学档案的整理与研究”，则以5000件左右原汁原味的宫藏档案，揭开了中国留学运动的序幕。这些项目为留学史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史料支撑，也让他对留学生群体的认识更加立体。“他们中既有治国安邦的栋梁，也有科教领域的先驱，更有默默奉献的普通建设者。正是这种群体性的力量，推动着中国现代化的车轮滚滚向前。”
从系列论文到《冯至传》《留学生群体与民国的社会发展》《中国留学报国史》和千万字的留学史料，周棉以笔为犁，在史料的田野中辛勤挖掘，不仅还原了留学生群体的历史贡献，更为新时代“留学报国”精神注入了深刻的理论内涵。
除了自身的留学生研究，周棉作为江苏、陕西的重点基地“留学生与中国现代化研究”基地主任，他负责《江苏师大学报》期间，推动其入选北大核心期刊；他创建的“留学生与近代中国”专栏，获教育部学报名栏；近年他在陕西创建的学术辑刊《白鹿塬论丛》，仍然凸显留学生研究的特色。
周棉还注重留学生研究平台的搭建，他不仅在江苏师大创建了江苏哲学社会科学“留学生与中国现代化”重点研究基地，为申报教育部重点基地积极准备，还创建了陕西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留学生与中国现代化研究基地，带领团队构建了留学生数据库，创制了留学生爱国报国系列视频。他培养的几十名研究生，大多活跃在留学研究与教育工作一线。“学术研究不是孤芳自赏，要为现实服务。”这是他常对学生说的话。
他持续推动留学史研究的跨学科交流。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周棉多次发起留学生与中国社会发展和现代化的国内、国际学术研讨会，数次赴美、日和韩等国参加中国留学生学术研究国际会议，并参与主持筹建珠海留学文化馆，多方面推动中国留学生的研究。
家国情怀的传承 从母亲教诲到学术初心
“支撑我研究留学生群体的，是他们功高盖世的贡献与不该遭受的磨难，以及九死未悔的爱国情怀。”谈及四十年来研究的动力，周棉说，这种深切的情感共鸣，源自家庭的熏陶与时代的感召。
在苏北农村的清贫岁月里，目不识丁的母亲用朴实话语塑造了他的价值观。“秀才不怕蓝衫破，就怕货比货”“跟好人学好事，跟花儿学不良”——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教诲，让年幼的周棉懂得了知识的价值与人格的重要。母亲在病痛中仍坚持劳作的坚韧和父亲嗜书如命的榜样，塑造了他对文化的崇拜与百折不挠的性格。
1990年前后国际国内的社会思潮，让这位农家出身的青年知识分子深感责任重大。“位卑未敢忘忧国，虽然现在很少提这句话，但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敏锐地意识到，留学生群体作为“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其命运与国家发展休戚相关。这种认知在编纂《中国留学生大辞典》时得到深化。
学术道路上的“贵人”相助，更坚定了周棉的研究初心。20世纪90年代中期他拜访史学泰斗周一良时，忐忑地述说自己来自苏北普通高校，没想到对方哈哈大笑：“你能发现留学生的价值，说明你很聪明，不要自卑，坚持下去。”随后，周先生为他释疑解惑，还寄来多种签名著作。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李新先生不仅为《中国留学生大辞典》作序，生前还嘱托北京大学的刘桂生教授关照其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休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张海鹏等更是在周棉留学生研究的关键时刻鼎力举荐。“这些前辈的提携，让我在至暗时刻也能看到光明。”
正是这种个人经历与时代使命的交织，让周棉的研究超越了纯粹的学术范畴。在他看来，留学史研究不仅是钩沉往事，更是为当代留学生提供精神坐标。“从容闳到钱学森，从五四先贤到今天的海归人才，爱国报国始终是留学人员群体的精神底色。”
正如他在《中国留学报国史》中所写：“一部中国留学生史，就是一部中国留学生的爱国报国史，就是一部中国留学生推动中国现代化的历史。留学报国，是他们出国留学的起点；魂系中华，是他们毕生奋斗的精神所系；叶落归根，则是他们的终点。”
周棉的话语坚定而温暖，“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留学人员的报国故事。他们的理想与奋斗，永远是照亮中国现代化之路的精神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