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坐在秘鲁的办公室里,我读到了4月21日《人民日报》第3版对秘鲁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学校校长珍妮弗·帕扬的专访,不禁勾起了那份并不太久远的回忆。
秘鲁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学校位于秘鲁首都利马,长期开展中文和西班牙语双语教学。在这里,我度过了两年宝贵的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生涯。
一
两年里,我接触到了许多学生,大家学习中文的初衷并不一样。
有些学生,他们的祖辈漂洋过海来到秘鲁,在异国的土地上扎根。几代人过去,他们有了新的语言、新的生活习惯,希望通过中文搭建一座通往故乡的“桥”。
有些学生学中文不是因为祖辈的来路,而是因为兴趣、好奇,因为看到了这门语言能为他们的未来带来什么。
站在讲台上,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我知道不论以何种方式开启故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连接发生。
正如帕扬校长在专访中说的那样,“希望学生们成为连接秘中友谊的桥梁”。而我的工作,就是参与“筑桥”。
修“桥”,第一步是勘址。你得知道河有多宽、水有多深。放在教学里,就是摸清每一个学生的底子——他们的中文基础怎么样、学习动力是什么、对什么感兴趣。
2024年3月,初来乍到的我面对众多陌生的面孔和复杂的姓名拼写,确实有些手足无措。好在与学校其他老师交流过经验后,我迅速找到了方法。每次上课让学生回答问题时,我都会通过一些简单的小问题来了解学生:谁在1月出生?谁想去中国……通过这些问题,学生的画像细节在我心里逐渐被填充完整。
事实证明,“堪址”够细致,后续的工作才更好开展:有些学生会因为我用他们的例子造例句而记住某个词汇的用法;有些学生在听到我要向他们的哥哥或姐姐汇报其表现后,立马全身心投入课堂学习;还有些学生在生日当天,听到班上学生用中文为他们唱生日歌,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种种正向的课堂反馈为我的“筑桥”之路注入了不一样的色彩。
二
“桥”最难的部分,是打桩。桩打得深,桥才能站得稳。教学里最难的,不是高深的教学法,而是扎实的基本功:一句一句讲解知识点、一页一页解析教材、一次一次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
好在,我不是一个人在摸索。任教期间,中国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以下简称语合中心)多次组织线上和线下培训。屏幕那头,许多具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师倾囊相授,分享他们在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课堂案例。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难题——如何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如何维持课堂纪律、如何让文化教学不流于形式——在一次次听讲和交流中,逐渐有了清晰的答案。我也因此接触到了很多新的教学成果,把它们一点点用到了自己的课堂上。
2025年是我留任的第二年,我肩负起两个年级和中文水平考试(HSK)一级辅导课的中文教学。从教学计划的制定到教学材料的准备,从摸底考试到期末反馈,从与班主任的沟通到与家长的联络,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根“桩”。
有一个HSK班上的学生,在摸底考试中成绩不理想。我告诉他:“你相信老师,老师一定会帮助你通过考试。”经过分析,我发现他的中文听力比较薄弱,录音一响,他就慌了。我告诉他一个方法:听录音之前,先看着拼音把卷子上的内容自己小声读一遍,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的“预演”,然后再跟录音进行比较,找出最相近的那一个。最开始,20道听力题,他只能做对两三道,后来变成了五六道,再后来能对一半。虽然还未到及格线,但是我在他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大拇指,因为我知道他已经超越了自己。
在一次次中文教学实践中,一根又一根的“桩”被打进了土里,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桥墩”开始承重了:2024年12月,第一批学生参加HSK一级考试,通过率100%;2025年6月和10月,两次HSK考试,通过率再次达到100%。
三
“桥面”,是在一次次“走过去”的尝试中铺成的。
2024年,学生龙宝强参加了“汉语桥”世界中学生中文比赛秘鲁赛区的比赛。他的武术功底非常扎实,一根猴棍舞得满堂喝彩。当我问他为什么学武术时,他说这是祖父的意思。
龙宝强的祖父从中国来到秘鲁,把家乡的记忆一点点种进异国的土壤。所以龙宝强的每一次腾空、每一次展现出的猴王神态,都不是在“模仿”,而是在连接——连接那个他从未生活过、却怎么也割舍不掉的故乡。在夺得秘鲁赛区中学生组的冠军之后,这个15岁的少年带着祖父的记忆,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那座“桥”。
2025年,另一位学生潘敏莉在“汉语桥”世界中学生中文比赛秘鲁赛区比赛中斩获中学组第二名。备赛期间,从演讲稿的反复修改,到才艺环节的设计编排,再到伴奏音乐的精心剪辑,我们在一起打磨了很久。赛前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她其实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可就是没有自信,很容易紧张。于是我带她走出教室,在学校里四处“溜达”,“逮”到一名中文老师或者一名中国学生,就让潘敏莉讲一遍。一开始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掌声和鼓励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平稳。到了最后,她开始主动拉着我说:“老师,那边还有一名,我们去‘逮’他。”那一刻我知道,“桥面”铺好了。不管比赛结果如何,她在这座自己建的“桥”上,已经能稳稳地走过去了。
四
“桥”不只是给一个人走的。“桥”的意义,是让很多人可以通行。
两年任期内,我听到了太多人对中国文化的赞美,也看到了太多人对中国和中文的浓厚兴趣。他们中,有人喜欢中国文化周展出的手工青花瓷作品,有人出现在中文歌曲比赛现场……我知道,这座“桥”一直都在连接愿意走过来的人。
有段时间,中国潮玩IP拉布布风靡全球,学生们对此也十分感兴趣。借这个机会,我顺着他们的好奇心拓展了下去——泡泡玛特公司、北京泡泡玛特城市乐园、拉布布之舞……为中国文化的传统叙述注入了新的元素。然后我把画笔交给了他们,于是爆炸头拉布布诞生了,戴圣诞帽的拉布布诞生了,身穿秘鲁传统服饰的拉布布也诞生了。这座“桥”,一直是一个双向的通道。
语合中心这些年来所做的,正是在搭建这样一座交流互通的“桥”。从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的选派到教材的开发,从HSK考试的推广到“汉语桥”比赛的举办,从教师培训到教学资源的支持——它不是在为某一个人修“桥”,而是在建造一座文化交流、民心相通的友谊之桥。
五
帕扬校长说的那座“桥”,我参与筑了两年。
帕扬校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会继续带领学生们访问中国,也欢迎更多中国师生走进我们学校,走进秘鲁家庭,了解秘鲁文化。通过这样的互访,共同构建秘中友谊的桥梁。”两年志愿者工作结束后,我留在了秘鲁的一家中资企业继续我的旅程。我从“桥”的这一端,走到了“桥”的那一端。我在中文和西班牙语两种语言之间来回穿行。会议桌上、合同条款里、中秘双方的交流中,我站在中间,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到达它该去的地方。以前我在筑“桥”,现在我在“桥”上走。
前段时间一个学生给我发信息:“老师,我发现你在秘鲁啊?”我给她发了个调皮的表情包。“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年该参加HSK三级考试了。”那一刻,我对“中文之桥”有了更深的感受。只要有人在异国的教室里写下汉字,只要有人对中国文化保持好奇——这座“桥”,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感谢秘鲁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学校这个平台,给了我两年的时间、一间教室、一群学生,也让我有幸参与修筑“中文之桥”。回首这两年,所有的疲惫、焦虑,都在那些微小的确幸和宏大的成就感中,被一一抚平。我终于深刻地理解,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付出,而是一场温暖的双向奔赴。我在学生心中播下中文与文化的种子,他们用成长馈赠我。
“桥”还在,也还会延伸。而我,会永远记得自己是一个筑“桥”的人,也是一个在“桥”上走的人。
(人民日报海外版 作者 刘宸歌 曾在秘鲁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学校担任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