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或早些或迟些,都有一件首先记得的事。

  我父亲说,他记得的第一件事是被人抱着在街上走。街上人很多,很挤,都朝着一个方向急忙地走着。他记得的这件事是台南人民逃难。清政府甲午战败,将台湾割让给日本,而台湾人民奋起抗日,从台北开战,没有后援,节节败退到最后的台南。日军占领在即,人们不愿做日本人,凡能迁移的,都由台南乘船回大陆。我父亲记得的就是中国近代史上的这件大事,那时他不满周岁。”

  这段文字出自作家、农学家许燕吉女士(1933—2014)的自传《我是落花生的女儿》,是她年逾古稀后写下的开篇。她的父亲是我国著名作家、学者许地山(1893-1941)。他笔下那篇经典散文《落花生》至今仍入选统编小学语文课本,是几代人的共同回忆。

  风飘絮,雨打萍

  许燕吉写到她的祖父只有寥寥几笔:“许南英公,台南人,曾投笔从戎,当了台湾民众自发抗日军队的‘统领’。日本占领台湾后,他举家逃回大陆,失了根基,穷困潦倒,客死南洋。”

  整个清代,台湾省共出了33位科举进士,许地山的父亲许南英位居其一。许燕吉笔下的时代背景,是每个中国人提及都会揪心的历史伤疤——1894年甲午战败,清廷次年签订《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给日本。时任台南筹防局统领的许南英在这样的情形下,毅然投笔从戎,作为台湾民众抵抗运动的领导者,率领义军在新竹、台中一带与日军血战。

  1895年,面对日军的悬赏通缉,许南英散尽家财,带着许氏家族内渡大陆。年幼的许地山随父渡海,落籍福建龙溪(今漳州)。这段颠沛流离的抗日经历,刻进了许地山的童年记忆,更成为家族代际传递的精神基因。不仅作为父女闲谈间提及的“记得的第一件事”,许地山还在自述中写道:“入世以来,屡遭变难,四方流离,未尝宽怀安枕。”

  随父来到大陆后,许地山在成长中逐渐展露出学识才华与积极进步的政治理念。1919年,正在通州协和大学求学的许地山积极参加五四运动,并与郑振铎、瞿秋白共同编辑期刊《新社会》(旬刊)——《新青年》曾赞誉其为“现在一个最具有进步最切实的杂志”。此后,他与沈雁冰(茅盾)、郑振铎、叶圣陶等12人在北京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倡导“为人生”的文学。这个组织被认为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影响最大的新文学社团之一。

  除了扎实的国内教育、实践经历,丰富的海外求学经历,也为许地山日后以文化为武器投入抗战,奠定了学术基础。1923年,他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研究宗教史及比较宗教学;一年后,他进入英国牛津大学研究宗教史、印度哲学、梵文、民俗学等,并在牛津大学取得硕士学位。1926年归国途中,许地山还在印度对梵文及佛学做了一定研究。

  当时,海外高校图书馆中一些珍稀的中文文献不让抄录,博闻强记的许地山硬是靠默记的方式,抄回了一批流失在海外的明清文献,因此还在外国同学间得了一个“书虫”的绰号。

在燕京大学任教时期的许地山(来源:台海杂志官网)

  从燕京到港大

  留学归国后,许地山执教于燕京大学。1927年到1930年间,身在象牙塔的许地山学术成果丰硕,发表了诸多重要学术论文。然而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这段平静的时光,只是暴风雨将至前的片刻宁静。

  1930年,台湾抗日志士宋斐如(笔名“蕉农”)翻译了日本共产党创建人山川均的著作《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的台湾》。许地山为此译著作序。他在序文中详细说明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台湾人民没有参政权,也没有平等教育权,并大声呼吁全体中国人民关注台湾的苦难。序言中,许地山明确指出日本在台湾的殖民政策是“发展日本人在台湾底势力和利益,和排挤中国血统底台湾人”。其中“不要做亡国奴”等语,展现了他坚定抗日、反对殖民侵略、渴望台湾早日光复的情怀。

  鲜明赤诚的立场让他在学术研究中遇到了阻力:通常记录许地山离开北京,赴港任教时,往往一笔带过。许燕吉则记述了其中隐情——“后来,爸爸因争取国学研究经费,和燕京大学校董会意见不一,被校长司徒雷登解聘,经胡适推荐去香港大学任教。全家大小,连全部家当,又乘车又乘船,辗转数千里由北京到了香港……”

  半山区是香港传统的高档住宅区,面向维多利亚港,环境清幽,历来是富商与高级官员的聚居地。1935年,许地山出任香港大学文学院主任教授,待遇优渥。携妻女、帮佣共7人,住在香港岛半山区罗便臣道125号——抗战爆发后,香港是沦陷区与内地的交通要道,许家便成了许多内地来港人士的暂住地,一直持续到他猝然离世。

  1937年5月,徐悲鸿应香港大学之邀,首次赴港办展。作为东道主,许地山与夫人周俟松热情地接待了徐悲鸿,并安排他住在自己家中,两人迅速因共同的志趣结下深厚友谊。在之后的一次家宴上,许地山向痴迷古书画的徐悲鸿透露,他结识的一位德籍马丁夫人藏有满满四箱中国古书画,正在托自己寻找买主。徐悲鸿当即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许地山也认为,这批中国古书画不应该继续留存海外。随后,在许地山的联络与引荐下,徐悲鸿前往马丁夫人家中,从箱底发现了一件无款的唐代白描人物长卷。经过许地山从中协调,徐悲鸿最终以一万余元现金外加七幅精品画作换得了此画,并将其视为“悲鸿生命”的国宝级名作《八十七神仙卷》。

  1941年,梁漱溟受中国民主政团同盟(民盟前身)委派,赴香港创办机关报《光明报》,并亲任社长。同年5月20日抵港,也是居住在许家筹备办报事宜。

  香江赤子

  除了招待内地赴港的友人,许地山还积极发表文章、演讲,宣传抗日,反对投降。1938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全国文协)在汉口成立,这位出身台湾省爱国志士家族的作家、学者,与老舍、郭沫若、茅盾等45人一同当选为理事,并任香港分会常务理事。

  很快,他的周围迅速凝聚起了一批同道中人。在许燕吉的回忆中,她父亲的港大的同事,英国人弗朗士,在许地山去世那年,“利用暑假开大货车,为宋庆龄领导的‘保卫中国同盟’往延安运送海外募捐来的药品与物资。”此外,还有一位女士,“她总穿蓝布旗袍,不烫发,不化妆,在当时的香港是很少见的。我们称她杨先生,到客厅去见过就退出来,因为爸爸总要和她谈许久话。妈妈说她是共产党,我想共产党就是不一样,挺好的。我将来也不要摩登,要像共产党那样。”这位女士是《大公报》的名记者杨刚,亦是许家常客。

《大公报》(香港版)文艺版,1939年7月7日(来源:网络)

  报纸的铅字里,镌刻下许地山的赤子之心,有笔力千钧的《七七感言》,有肝肠寸断的《忆卢沟桥》;1940年7月7日,他再于香港《大公报》发表《今天》一文,更是被评价为“向日本侵略者发出的檄文”。文中以“账簿”为喻,写道:“血账是页页都有,而最大的一笔是从三年前的7月7日起到现在被掠去的生命、财产、土地”。

  可惜天不假年。1941年8月4日,这位跨越海峡,一直保持一颗爱国之心的知识分子因劳累过度病逝于香港,年仅48岁。一年后许家人全部离开香港返回内地。

  2026年,适逢许地山先生逝世85周年,他用短暂的一生,不仅告诉了他的女儿,更告诉所有人,一条写在《落花生》里的朴素道理: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

  尽管他没能看到抗战胜利,没能看到台湾光复,不过,他一定在1997年香港回归的那一天,和他女儿一起欣慰地看到香港的上空,飘扬起我们自己的旗帜。(作者为上海市欧美同学会留法分会副秘书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