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詹红燕

  泉州是福建侨批的主要集中地,泉州侨批是世界级的记忆遗产。目前已发现的最早记载侨批的文献为石狮《仓山蔡氏族谱》,当中记载了明嘉靖年间(1522—1566年)吕宋(在今菲律宾)华侨汇款回家的情况:“思叔弟也……娶妇后,遂往吕宋求资,迭寄润于兄弟,二兄景超全家赖之,修理旧宇,俾有宁居。”(夏丽清《泉州侨批档案——世界记忆遗产》)。

  侨批局靠着“信汇合一”的模式,维系着千万个跨国家庭的生计,而代书人便是这套民间体系得以运转的“毛细血管”,他们替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侨眷执笔,将家长里短、思念牵挂转化为得体的文字,与汇款一同寄往海外。

  在石狮市人民路146号的一个巷子口,77岁的姜明典依然守着他的旧木桌。桌上有一块褪色的“代书侨信”木牌、五本字典、三块压书石和几支笔。1967年,18岁的姜明典开始跟随父亲摆摊学写侨信,至今已有59年。

  姜明典是泉州市目前已知的最后一位代书先生。他的存在,不仅是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更是一把打开侨批文化深层内涵的钥匙。通过姜明典笔下那十几万封书信,我们得以窥见侨批背后所承载的民间伦理、家国情怀,以及这一文化遗产在当代的传承与回响。

  写侨批是有“分寸”的。父亲告诉姜明典,信中不可讲家人坏话,不可诉苦抱怨,“求汇款”也不可太过直白,而是要将诉求委婉隐藏在词句之间。经济困难时,有人找他写信向海外舅父求助。他不能直接写“家里揭不开锅了”,而是婉转地写“碰到病灾”。不久之后,大米、白糖、油、盐从海那边寄了回来。话要说得体面,意思要让人明白,这中间的尺度如何拿捏,是一个代书人最基本的本事。

  父亲教他:“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不该写的不要写。”什么是“不该写的”?姜明典心中自有衡量:违反国家政策之事不能写,损人利己的内容不能写。他还说:“字不能随便写,字一落纸,就是承诺、凭证、人心。”这种“分寸”,折射出的正是侨批文化中最核心的民间伦理:讲信誉,守承诺,同时兼顾体面与尊严。姜明典笔下每一封代书侨信,都是这种“信义”精神的生动注脚。他写的不是字,而是替那些不识字的人,把说不出口的话,变成能寄出去、有尊严的文字。

  在姜明典的客户中,绝大多数是“番客婶”——丈夫下南洋、自己留在家里的女人。她们基本不识字,心里的话比海还深,到了纸上却只剩几句。姜明典替她们写:“家中一切安好,不必牵挂。”也有的写得长一些:“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虚度,从青丝到白发。”

  但有些事,“分寸”再准也难写。有一个番客婶找他写信,向海外亲人致谢汇款。姜明典落笔写“胞兄”二字,妇人说“不妥”。追问之下才知道,她新婚不久,丈夫就去了菲律宾,日寇入侵东南亚后,乡亲写信告知番客婶,说她丈夫在菲律宾的商店被日本飞机炸毁,人也被炸死了。她苦等数年,只好改嫁。谁也没想到,多年后,丈夫活着回来了。两人重逢,泪眼相对,最终相约以兄妹相称。此后几十年,他每年按时汇款,收款人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始终是“胞兄”。姜明典替她写回信:“家国破裂,你我分散,承蒙兄长不弃,千里迢迢探望,不胜感激。我无言以对,命也运也……”

  这些代书词句,道尽时代变迁和人生况味。“一封信就是一个故事”,这样的故事,在姜明典的职业生涯中并非孤例。90%以上的番客婶与丈夫一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人直到临终都不知道,丈夫早已客死异乡。他印象最深的是晋江市龙湖镇后溪村的一位蔡姓番客婶,一直让姜明典帮她给丈夫写信,催他早点回来。其实,她的丈夫早年不幸葬身海难,所有寄回来的“回信”,都是儿子以父亲的名义写的。儿子不能让母亲知道,姜明典也不能。他继续替她写,一封又一封,“没办法断了她活下去的念想”。

  这些令人唏嘘的个体命运,构成侨批最沉重的底色。它不仅是钱和信的传递,更是近代闽南人下南洋历史背景下,无数普通家庭所承受的家国离散之痛。代书人姜明典,便是这些悲欢离合的见证者与记录者。他用笔,替那些沉默的番客婶,在历史的夹缝中留下了微弱却真实的声音。

  姜明典一辈子都在替人说话,却从未离开过泉州,直到2026年受邀去北京参加电影活动。在看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时候,他说浑身起鸡皮疙瘩,脑子里都是以前下乡给番客婶写信的场景。有人把他的故事发到网上,几十万人关注,泉州市档案馆的人也来了。他的小摊突然变成“打卡点”,年轻人举着手机让他念信里的内容。他有点不适应。

  这种变化,正是侨批文化在当代社会“活态传承”的缩影。近年来,福建省在侨批活化利用上动作频频:省档案馆编纂出版《福建省档案馆藏侨批精粹》,泉州市连续举办“世界记忆遗产·侨批”主题文学和短视频创作大赛,厦门推出“侨批·再写家书”沉浸式主题展,漳州依托“天一总局”旧址打造侨批文化之旅线路。这些实践的共同指向,是让侨批从“静态的档案”走向“动态的文化资源”,让年轻一代在参与中理解侨批背后的信义精神与家国情怀。这正是侨批文化“活态传承”的核心要义。

  姜明典还在写。2025年春节后,一个40多岁的乡下人请他写信给菲律宾的表叔,感谢表叔每年寄钱。姜明典记得,这个人的父亲生前也常来找他写信。父亲走了,儿子接着来。有些东西在变,有些东西没变。

  有人问他,侨批会不会消失。他说:“侨批不会消失。”他自己呢,也没打算停下来,“写到写不动为止”。

  59年,十几万封信,姜明典替无数侨眷写下他们说不出口的话。姜明典说,他是一座让话能过去、让牵挂能回来的桥。在更宏大的意义上,侨批本身也是一座桥,它连接着海外侨胞与故乡亲人,连接着近代闽南的苦难与辉煌,也连接着历史与未来。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